舊兵營深處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實體，每往前一步，都像在推開一堵冰冷的、帶著黴味的黑牆。只有維羅娜拉刃尖偶爾劃過岩石迸濺出的火星，或者莉安德拉箭矢上附著的微弱奧術光輝，能短暫地撕裂這片令人窒息的帷幕。
程讓小腿上被倒鉤劃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提醒他剛才那場遭遇戰不是幻覺。身體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壓下來，但他精神卻反常地繃緊著，那層意識中的“韌網”在黑暗和壓力下似乎自動收縮，變得更加敏銳。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腐朽，還有一種……粘稠的、帶著惡意的能量殘餘，像是甚麼東西爬過後留下的溼冷痕跡。
“左前方，能量淤積異常，有強烈的……腐蝕性。”澤拉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指向一條向下傾斜的、更加狹窄的通道。那裡連殘存的魔法燈都沒有，只有一股股肉眼可見的、帶著硫磺味的淡綠色薄霧從深處瀰漫出來。
“跟緊。”維羅娜拉言簡意賅，率先踏入了那條通道。她的身影幾乎瞬間就被黑暗和霧氣吞沒。
程讓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感覺肺部都像是被腐蝕了，他緊隨其後。莉安德拉殿後，弓弦始終處於半開狀態。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腳下溼滑，佈滿了某種粘液。四周的牆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暗色菌毯，散發出更加濃郁的腐爛和黑暗魔法的氣息。低語聲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單純的背景噪音，而是夾雜著一種……飢餓感。
“……來……靠近些……容器……”
程讓甩了甩頭，將那股誘惑兼威脅的低語再次壓下去。他注意到牆壁上的菌毯似乎在吸收周圍微弱的光線，讓環境變得更加黑暗。
突然，走在前面的維羅娜拉猛地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入口。洞窟內散發著幽幽的、不祥的紫黑色光芒，那股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動正是從裡面傳出。而就在入口處，赫然躺著幾具被遺忘者士兵的屍體，他們的死狀極其悽慘——身體像是被某種強酸溶解了大半，鎧甲和血肉粘連在一起，露出了森森白骨，傷口處還殘留著絲絲縷縷的、蠕動的黑色能量。
“是守衛這一帶節點的巡邏隊。”維羅娜拉蹲下身，檢查著屍體，聲音冰冷，“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小時。不是物理攻擊，是純粹的暗影和……某種更古老的力量腐蝕。”
程讓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凋零者玩的這麼大？連自己人都殺？還是說……
“看那裡。”莉安德拉壓低聲音，指向洞窟深處。
藉著那紫黑色的幽光，他們隱約看到洞窟中央，似乎有一個簡陋的、用骸骨和扭曲金屬搭建的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塊不斷扭曲、散發出強烈不祥波動的黑色水晶，而那些瀰漫在整個區域的淡綠色霧氣和牆壁上的菌毯，似乎都以那塊水晶為中心。
“是它在汙染節點……”澤拉斯臉色慘白，聲音帶著恐懼，“我……我能感覺到，它和我之前被腐蝕時的感覺很像，但更……原始，更強大。它在主動抽取地脈的能量，轉化為那種腐蝕性的霧氣！”
就在這時，洞窟內的紫黑色光芒猛地一亮！
“吼——！”
一聲非人的、混合著無數痛苦嘶鳴的咆哮從洞窟深處炸響！伴隨著沉重的、粘稠的爬行聲，一個龐大的陰影從祭壇後方緩緩立起！
那是一個怎樣的怪物！它大致呈人形，但完全由不斷滴落粘稠黑色液體的腐爛血肉、扭曲的暗影能量和……那些死去的被遺忘者士兵的殘肢斷臂強行拼接而成！它的頭部沒有明確的五官，只有一團不斷旋轉的、散發出紫黑色光芒的能量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顆佈滿血絲的巨大眼球，死死地盯住了闖入者！它的手臂是兩條粗壯的、由暗影能量和骸骨構成的觸鬚，末端是鋒利的骨刺，隨意揮舞間就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腐蝕痕跡。
“古神的造物……或者說是碎片……”維羅娜拉緩緩站起身，雙刃交錯在身前，赤瞳中的光芒銳利如刀，“凋零者竟然敢在幽暗城深處，孵化這種東西……”
沒有多餘的廢話，那怪物猛地揮出一條觸鬚手臂，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和一股濃烈的腥風，如同巨大的鞭子般抽向站在最前面的維羅娜拉！速度快的驚人！
維羅娜拉沒有硬接，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觸鬚狠狠砸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坑，碎石和粘液四濺。
幾乎同時，莉安德拉的箭矢和程讓的暗影箭也到了！莉安德拉的箭矢瞄準的是那顆巨大的眼球，而程讓的箭則射向怪物支撐身體的一條由碎骨構成的“腿”。
怪物體表的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動，莉安德拉那支精準的箭矢在靠近眼球時，竟然被一層無形的能量偏斜開來，擦著邊緣飛過，只帶起一絲漣漪。而程讓的暗影箭命中目標，卻像是泥牛入海，只是讓那部位的暗影能量翻騰了一下，腐蝕掉了幾根碎骨，對怪物的整體行動似乎影響不大。
“普通的攻擊效果很差！”莉安德拉急聲道。
“攻擊那個祭壇！或者它胸口的核心！”澤拉斯突然喊道，他指著怪物胸口處，那裡隱約嵌著幾塊與祭壇上相似的、閃爍著紫黑色光芒的碎片，“它在依靠祭壇和那些碎片維持形態和能量！”
怪物被攻擊激怒，那顆巨大的眼球猛地鎖定程讓，紫黑色的光芒匯聚！
“程讓！躲開！”維羅娜拉厲聲警告。
程讓想躲，但剛才連續的攻擊和高度緊張讓他本就疲憊的身體反應慢了半拍！他只看到一道粗壯的、充滿毀滅氣息的紫黑色光柱，如同毒龍般向他激射而來！光柱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完了！程讓腦子裡一片空白，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從側裡撲出，狠狠將他撞開！
是澤拉斯！
“轟！！”
紫黑色光柱擦著程讓的衣角轟擊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還在不斷融化的坑洞。而澤拉斯則被光柱邊緣的能量掃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他的一條手臂瞬間變得焦黑，散發出烤肉般的焦糊味。
“澤拉斯！”程讓目眥欲裂。
怪物發出一聲得意的咆哮，另一條觸鬚手臂橫掃過來，目標直指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澤拉斯！
“你的對手是我！”維羅娜拉冰冷的聲音響起，她不知何時已經迂迴到了怪物的側面，雙刃之上凝聚起前所未有的濃稠暗影，整個人如同融入黑暗的死神，猛地突進，雙刃交錯，狠狠斬向怪物那條揮出的觸鬚根部！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凝聚了她強大力量的斬擊，硬生生切入了那由暗影和骸骨構成的肢體！
“嗤啦——！”
如同布匹被撕裂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怪物更加狂怒的痛吼，小半條觸鬚竟然被維羅娜拉生生斬斷！黑色的粘液和破碎的暗影能量如同噴泉般湧出！
程讓趁機連滾帶爬地衝到澤拉斯身邊，將他拖到一塊巨巖後面。看著澤拉斯焦黑的手臂和痛苦的表情，程讓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為……為甚麼……”他聲音沙啞。
澤拉斯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虛弱：“欠你的……總算……還了一點……”
程讓眼眶一熱，猛地抬起頭，看向那還在與維羅娜拉纏鬥的怪物，看向它胸口那閃爍的核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合著狠勁，猛地衝上了頭頂。
媽的！你想玩是吧？老子陪你玩到底！
他不再節省體力，不再顧忌靈魂的疲憊，將所有的意志力、所有的憤怒、所有對暗影之力的理解，全部灌注到手中的黑弓之上。暗影能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匯聚，甚至在他指尖形成了小型的能量漩渦，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瞄準的，正是怪物胸口那幾塊碎片的核心！
“莉安德拉！掩護我！”他大吼一聲。
高處的莉安德拉沒有絲毫猶豫，弓弦連震，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射向怪物的頭部，試圖干擾它的注意力。
維羅娜拉也察覺到了程讓的意圖，她的攻擊變得更加狂暴，死死纏住怪物，為程讓創造機會。
怪物似乎也感受到了來自程讓方向的威脅，那顆巨大的眼球再次轉向他，紫黑色的能量開始匯聚。
但這一次，程讓沒有躲。他死死盯著那核心，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低語聲、咆哮聲、能量的嘶鳴，全部被他那燃燒著怒火的意志強行推開、過濾！
就是現在！
他鬆開了弓弦。
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純黑色的箭矢，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帶著程讓所有的力量和決絕，精準無比地射向了怪物胸口的紫黑色核心！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咔嚓……轟！！！！！！”
刺耳的碎裂聲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怪物胸口的核心被暗影箭矢瞬間貫穿、粉碎！失控的暗影和古神能量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向四周瘋狂爆散！強烈的能量衝擊波將所有人都掀飛出去！
程讓重重摔在地上，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架了一樣，耳朵裡只剩下尖銳的鳴響，眼前陣陣發黑。他勉強抬起頭，看向爆炸中心。
那龐大的怪物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滿地蠕動的黑色粘液和破碎的殘骸。祭壇也徹底垮塌，那塊不祥的水晶碎裂成了無數塊，失去了光芒。
洞窟內那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動和淡綠色霧氣，開始緩緩消散。
他做到了。
程讓癱倒在地，望著洞窟頂部，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耳邊似乎傳來莉安德拉焦急的呼喚和維羅娜拉走近的腳步聲，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極度的疲憊和靈魂深處傳來的、如同被掏空般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餌當的……真他媽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