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程讓覺得那簡直像兩秒鐘。他感覺自己剛合上眼,就被維羅娜拉那雙燃燒的眸子給“燙”醒了。身體像被拆開又胡亂組裝回去,每個關節都在呻吟,腦子裡更是像塞了一團被反覆捶打過的棉花,又沉又木,還隱隱作痛。
“起。”維羅娜拉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像塊冰砸在地上。
“隊長……饒命……”程讓有氣無力地哼哼,連抬起眼皮都覺得費勁,“我感覺我現在連只地精都打不過……”
“地精不會用古神的低語腐蝕你。”維羅娜拉毫不留情,“起來,或者我幫你。”
程讓知道這女人說得出做得到。他咬著牙,用手肘撐著潮溼的地面,一點點把自己從莉安德拉身邊挪開。莉安德拉想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得自己來。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靈魂深處那種被撕裂後的隱痛。他搖搖晃晃地站直,感覺地面都在微微晃動。
“很好。”維羅娜拉似乎完全沒看到他快散架的樣子,“現在,拿起你的弓。”
程讓喘著粗氣,彎腰撿起靠在牆邊的黑弓。平時輕盈趁手的武器,此刻感覺重若千鈞。
“今天的訓練目標:在干擾下,命中五十碼外的移動靶——那些被魔法驅動的、到處亂飛的石像鬼碎片。”維羅娜拉指了指石窟另一端幾個懸浮不定、軌跡刁鑽的陰影,“我會全程維持低強度的精神壓迫,模擬古神的背景噪音。你要做的,是忽略它,專注於目標。”
“忽略?”程讓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您管那叫‘背景噪音’?”那感覺就像有人在你耳邊用指甲刮黑板,同時還有個蹩腳的說書人在你腦子裡唸叨著瘋狂囈語,怎麼忽略?
“或者你可以選擇放棄,然後等著被凋零者拖去餵狗。”維羅娜拉給出了另一個選項。
程讓不吭聲了。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但那股無處不在的低語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纏了上來,扭曲的幻影碎片又開始在他視野邊緣閃爍。他拉開弓弦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第一箭,偏得離譜,連靶子的邊都沒蹭到。精神力無法集中,暗影能量在體內也執行滯澀,像是摻了沙子。
“太慢了!你的注意力被雜音帶跑了!”維羅娜拉的聲音穿透低語,冰冷地提醒。
第二箭,他強行穩住手臂,結果在箭矢離弦的瞬間,一個扭曲的幻影猛地在他眼前放大,嚇得他手一抖,箭矢斜斜地插進了天花板。
“你在看哪裡?!目標是石像鬼碎片,不是你腦子裡的垃圾!”維羅娜拉的精神壓迫陡然增強了一絲,程讓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操!程讓在心裡罵了一句。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被動防禦和強行集中都失敗了。他想起了之前淨化汙染時的那種感覺——不是去“抵抗”黑暗,而是用一種更兇狠的姿態去“駕馭”它。
他再次閉上眼睛,但不是為了隔絕干擾,而是嘗試著……接納它。
他不再把那低語和幻影視為需要驅逐的敵人,而是將它們當作訓練場上的背景音,當作呼嘯的風,當作腳下凹凸不平的地面——是環境的一部分,是必須克服的客觀條件,僅此而已。他將更多的意志力,不是用在構建脆弱的壁壘上,而是用在鎖定目標、協調身體、引導能量這個唯一的目標上。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低語依舊在耳邊迴響,幻影依舊在閃爍,但他強行將它們推到了意識的“後臺”,將最主要的 processing power 分配給了射箭這個動作。
他拉開弓弦,感受著暗影能量在指尖匯聚,這一次,他沒有因為精神干擾而讓能量變得狂暴或散逸,而是以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將其一點點塑造成箭矢的形狀。
嗖!
第三箭射出,依舊沒有命中靶心,但終於擦著了一塊石像鬼碎片的邊緣,帶起一溜火星。
“有點樣子了。”維羅娜拉評價道,聲音裡聽不出褒貶,“繼續。記住這種感覺,不是對抗噪音,是駕馭噪音下的自己。”
程讓抹了把汗,繼續搭箭。他不再追求一擊必中,而是專注於每一次拉弓,每一次瞄準,每一次能量引導的穩定性。低語和幻影依舊存在,但它們帶來的干擾似乎在慢慢減弱——不是它們消失了,而是他逐漸習慣了在這種惡劣環境下保持核心任務的運轉。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順著下巴滴落。靈魂深處的疲憊和身體上的痠痛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他的意志防線。有好幾次,他幾乎要撐不住跪下去,但看到維羅娜拉那毫無表情的臉,想到凋零者那惡毒的眼神,他又咬著牙站了起來。
莉安德拉和澤拉斯在一旁緊張地看著。莉安德拉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澤拉斯眼中則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也有一種逐漸燃起的……希望?
不知道射出了多少箭,程讓的手臂已經麻木,大腦也因為持續的抗壓而嗡嗡作響。但他射出的箭矢,命中率在極其緩慢卻穩定地提升。從擦邊,到命中,再到偶爾能精準射中核心。
終於,在不知道第幾十次拉動弓弦後,他射出的暗影箭矢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瞬間貫穿了最後一塊高速移動的石像鬼碎片的核心,將其徹底湮滅。
程讓放下弓,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虛脫。但他感覺到,那一直縈繞不去的低語,似乎……沒那麼刺耳了。它們還在,卻彷彿被隔在一層無形的屏障之外,雖然薄,卻真實存在。
維羅娜拉走到他面前,丟過來一塊粗糙但乾淨的能量布:“擦擦。你的‘壁壘’不再是磚牆了。”
程讓愣了一下,接過布,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磚牆需要不斷修補,總有被鑿穿的一天。”維羅娜拉看著他,赤瞳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東西,“你現在這東西……更像一張浸透了暗影的韌網。它能過濾,能變形,甚至能借力。雖然粗糙,但……是條路子。”
這是程讓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近乎肯定的話。他喘著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隊長……誇獎……”
“別高興太早。”維羅娜拉瞬間恢復了冰冷,“這只是開始。古神的低語會隨著你的抵抗而變得更狡猾。凋零者也不會只有這點手段。”
她轉身走向門口,留下一句:“休息。明天,強度加倍。”
程讓看著她的背影,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莉安德拉立刻跑過來扶住他。
“你做到了,程讓。”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哽咽。
程讓靠在莉安德拉身上,感受著身體的疲憊和靈魂的刺痛,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經歷過絕望的寒風后,頑強地燃燒了起來。
痛楚為盾,意志為刃。這條與眾不同的開荒路,他好像……終於摸到了一點屬於自己的門道。雖然前方依舊黑暗密佈,但至少,他手裡有了一把能砍斷荊棘的、粗糲卻順手的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