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讓是被噩夢驚醒的。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充滿瘟疫氣體的實驗室,綠色濃霧裡伸出無數只腐爛的手要把他拖走。他猛地坐起,冷汗把粗布睡衣都浸溼了。
“又做噩夢了?”
莉安德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平靜得不像剛被吵醒。程讓這才發現天還沒亮,囚室裡只有苔蘚發出的微弱綠光。
“吵到你了?”他抹了把臉,“抱歉。”
莉安德拉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這次夢到甚麼?”
“還是下水道。”程讓苦笑,“那些綠色煙霧……你說這會不會是後遺症?”
“可能。”莉安德拉頓了頓,“我有時候也會夢到銀月城陷落的那天。”
這話讓程讓愣了一下。這是莉安德拉第一次主動提起那段創傷。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程讓突然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老家那邊的。”
“……隨便。”
“說是有個人掉進了山洞,怎麼都爬不出去。後來他發現巖壁上有會發光的苔蘚,就靠著那點微光,一點點找到了出口。”
莉安德拉輕輕哼了一聲:“幼稚的故事。”
“但很有道理不是嗎?”程讓望著天花板上發光的苔蘚,“再黑的地方,只要有一點光,就還能往前走。”
莉安德拉沒接話,但程讓聽見她呼吸的節奏變了。
天亮後,維羅娜拉來得比平時都早。她站在柵欄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收拾一下,”她說,“帶你們去見見世面。”
程讓和莉安德拉交換了個眼神。維羅娜拉從沒用過這種語氣說話。
他們被帶到了幽暗城一個從未去過的區域。這裡的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黑暗能量。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雕刻著被鎖鏈束縛的骷髏。
“這裡是遺忘之淵,”維羅娜拉在門前停下,“被遺忘者關押最危險囚犯的地方。”
她推開石門,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程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淵內比想象中還要恐怖。兩側是一個個獨立的牢籠,裡面關押著各種扭曲的生物。有瘋狂咆哮的亡靈,有不停撞擊牢籠的變異體,甚至還有幾個被黑暗能量腐蝕的活人。
“這些……”程讓感到一陣反胃。
“都是失敗品。”維羅娜拉語氣平淡,“被黑暗吞噬的可憐蟲。”
他們走到最深處的一個牢籠前。裡面關著一個特別的存在——他看起來曾經是個高等精靈,但現在半邊身體已經腐爛,另外半邊卻詭異地保持著生前的模樣。
“薩瑟利爾,”維羅娜拉說,“曾經是銀月城的法師。現在……是個被困在生死之間的怪物。”
莉安德拉倒吸一口涼氣:“這太殘忍了……”
“殘忍?”維羅娜拉冷笑,“這只是為了生存必須付出的代價。”
薩瑟利爾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緩緩抬起頭。他完好的那隻眼睛還是精靈特有的湛藍色,但另一隻眼眶裡只有空洞的黑暗。
“新來的……客人?”他的聲音像是從深淵傳來,帶著詭異的迴響。
程讓感到體內的暗影能量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被維羅娜拉按住肩膀。
“感受它,”她低聲說,“這就是失控的下場。”
莉安德拉突然開口:“你們對他做了甚麼?”
“我們甚麼也沒做。”維羅娜拉說,“他只是沒能駕馭自己選擇的力量。”
離開遺忘之淵後,三人都很沉默。直到回到訓練場,程讓才忍不住問:“為甚麼要帶我們去看那個?”
維羅娜拉轉過身,猩紅的眼睛直視著他們:“為了讓你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力量從來都不是免費的。每一次使用黑暗能量,都是在生死邊緣行走。”
她指了指程讓:“你體內的力量比薩瑟利爾更加危險。生與死的界限在你身上已經模糊,稍有不慎,你就會變得比他更可怕。”
然後又看向莉安德拉:“而你,高等精靈,你覺得自己很高尚?但當你選擇與黑暗為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踏上了同樣的道路。”
莉安德拉臉色蒼白,但倔強地昂著頭:“我永遠不會變成那樣。”
“是嗎?”維羅娜拉冷笑,“那我們拭目以待。”
那天的訓練格外壓抑。程讓發現自己每次調動暗影能量時,都會不自覺地想起薩瑟利爾扭曲的模樣。有次他差點失控,暗影箭在脫弦前就潰散了。
“集中精神。”莉安德拉突然說,“還記得那個山洞的故事嗎?”
程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在說甚麼。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這次他不再抗拒內心的恐懼,而是接納它,然後繼續前進。
暗影箭平穩地射出,在靶心上留下一個完美的腐蝕痕跡。
維羅娜拉眯起眼睛:“有意思。”
晚上回到囚室,程讓罕見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反覆回想薩瑟利爾的模樣。
“喂,”他輕聲問,“你睡了嗎?”
“沒有。”莉安德拉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你覺得……我們最後會變成那樣嗎?”
對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莉安德拉最終說,“但我知道,如果現在放棄,就一定會變成那樣。”
程讓翻了個身,面對她的方向:“你說得對。至少……我們還能互相提醒。”
“嗯。”
又是一陣沉默。就在程讓以為對話已經結束時,莉安德拉突然說:“明天早點起床。”
“為甚麼?”
“我想教你一個精靈的箭術技巧。”她的聲音很輕,“也許能幫你更好地控制力量。”
程讓愣住了:“你……為甚麼要幫我?”
黑暗中,他聽見莉安德拉輕輕嘆了口氣:“因為如果連你這點黑暗都控制不了,我更不可能保持自我。”
程讓笑了。這大概是他聽過最彆扭的關心。
“好啊,”他說,“我教你暗影步的技巧作為交換。”
“成交。”
這一夜,程讓睡得出奇地安穩。雖然前路依然黑暗,但至少現在,他們都有了繼續前進的理由。
而在王座廳,希爾瓦娜斯聽著維羅娜拉的彙報,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恐懼是最好的老師,”她輕聲說,“但現在,該給他們一點希望了。畢竟……最甜蜜的毒藥,總是包裹在希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