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眸光微動,心中一軟,低聲道:“宓兒還在中山陪著外姑。外姑此次受驚悲痛過度,病倒了,離不得人。
宓兒最是孝順。我已去信,讓她安心陪伴,待外姑大好,我再親去接她。”
他頓了頓,看著小喬恍然又有些擔憂的小臉,補充道:“你別擔心她,她只是傷心難免。你既來了,平日多去母親那裡走動,緣緣不在家,你多帶帶阿桐,便是幫忙了。”
“嗯!我知道!” 小喬立刻點頭。
曹昂“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母親那邊吧,這裡煙氣重。”
小喬乖乖點頭,又蹭回了丁夫人身邊。
曹昂重新將目光投向靈前。
他看著曹丕在曹休攙扶下,勉力堅持站直的身影,彷彿看到了對方在絕境中,用盡渾身解數,為自己重新粉刷“重情重義”人設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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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曹操書房。
荀彧風塵未洗,便徑直來此覆命。
書房內只曹操一人,他正批閱文書,聞聲抬頭,目光沉靜:“文若回來了。坐。中山之事,如何?”
荀彧依然坐下,將中山之行所見所聞,條分縷析,稟於曹操。
“彧依主公之命,迎回少夫人靈柩,厚恤甄家……甄家上下,哀慟確係發自肺腑,然談及少夫人自戕緣由,皆歸咎於其自身心窄鬱結,
對前番流言耿耿於懷,兼之無所出,壓力日重。此外,並未聽聞有別樣外因逼迫。”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深遠:“如此說來,子桓那封信,雖是誘因,卻非全然逼命之刀?甄家可曾提及子桓別樣不是?”
荀彧微微垂眸:“甄堯言詞謹慎,只道少夫人閱信後神傷更甚。然彧觀甄堯言語神色,悲痛中隱有怨懟,卻強自按捺;
甄氏姊妹哀毀逾恆,甄母悲慟幾至昏厥,所言大致相同。甄家既咬定此說,不願深究,彧不便強問,恐再生波瀾,有失主公撫慰之本意。”
他略作停頓,抬眼看向面無表情的曹操,緩聲道:
“此乃世家生存之道。甄家一女已逝,卻尚有一女嫁予曹家,一女客居徐州,牽連甚深。
此刻若將子桓逼至絕境,於甄家有何益處?故其選擇緘默,將風波止於逝者一身,既是保全少夫人身後名,亦是向主公,表明態度。”
曹操靜默良久,方緩緩道:“你說得對。甄家要這個體面,我便給他們這個體面。”
“子桓近日如何?”曹操忽然問道。
“閉門不出,終日抄寫經書,為甄氏祈福。三餐簡素,人清減了些。”荀彧如實答道,“聞其院中僕役言,子桓時常獨坐,神色蕭索。”
是真心悔愧,還是做給他這父親看?
曹操不願深想。
他眸光銳利:“傳令:曹丕禁足之罰,暫解。令他即日起,依禮為甄氏守喪,盡心盡責,不得有誤。喪期之內,非召不得預外事。”
荀彧垂首:“主公英明。”
曹操話鋒一轉,語氣深沉莫測:“子修近來,確是順遂了些……子桓經此挫敗,銳氣稍折,未必是壞事。至少懂得,有些手段,過猶不及。”
他緩緩道,像是對荀彧說,又像是自語,“然雛鷹折翅,若不能振翮再起,終是凡禽。我曹孟德之子,可敗一時,可受懲戒,不可一蹶不振。”
他看向荀彧,目光如潭:“文若,你去見他。告訴他:守喪乃是本分,靜思亦是應當。然曹家兒郎,不可長困於悔恨,沉湎於經文。
待喪期一過,我要見他重新立身而起。西涼、並幽二州,乃至廟堂之上,何處無機會?何處無人可用?只看他,有無本事去取,有無眼力去爭!”
荀彧心領神會,躬身道:“彧明白。這便去東院傳達主公之意。”
“嗯。”曹操揮揮手,重新闔上雙目。
荀彧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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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東院。
曹丕聽完荀彧的傳達,特別是父親那番關於“機會”的暗示後,眼眸一亮。
他整衣斂容,對著荀彧,深深一揖,“丕謹遵父命。必恪盡禮制,靜思己過,砥礪心志,以待將來。”
荀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曹丕獨立於昏暗的書房內,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父親給了他一絲微光,卻也劃下了更清晰的界限——爭,可以,但需在規矩之內,需憑真本事,需有大局。
他鋪開素帛,提筆給許都的史阿寫信,言辭極其簡短隱晦:「事有變,靜匿勿動。前所查諸事,悉數忘卻,勿留痕跡,待時而動。」
父親既要他“振翮再起”,那他便飛起來。
只是下一次,他的翅膀將更硬,目光將更準,出手也將更隱晦。
兄長,我們的棋,還沒下完。
那便慢慢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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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往隆中的山道之上,劉備僅攜關羽、張飛並十餘親隨,輕車簡從,迤邐而行。
時值初夏,山色凝翠,榴花欲燃。
張飛一路絮絮不止:“大哥,那諸葛亮究竟有何奇才,竟勞我等親往?依我之見,遣人召來便是,若他推託不來,綁來便是!”
關羽撫髯微睨,丹鳳眼半闔:“三弟休得胡言。大哥既如此折節相待,此人必非俗士。況徐元直臨別力薦,豈是虛語?”
劉備輕聲止之:“三弟慎言。求賢當以至誠,若恃勢相逼,縱使請來,亦難得其真心相佐。”
言語間,已抵隆中地界。
但見層巒疊翠,清溪縈迴,數椽草廬隱於松竹之間,炊煙淡淡,雞犬相聞,儼然一派世外幽居。
劉備整肅衣冠,令從者遠候,獨與關、張二人緩步,徑至柴門之前。
一童子正持帚灑掃。
劉備上前,溫聲問道:“敢問小僮,諸葛先生可在府上?”
童子停帚,抬眼打量三人:“先生清晨便出遊訪友,歸期未定。”
劉備心中微黯,仍和顏道:“可知先生去往何處?”
童子搖首:“先生行蹤無定,或泛舟江湖,或尋僧道于山嶺,或會故交於村墟,或樂琴棋於林壑,來去莫測,不知其所。”
張飛按捺不住,焦躁道:“這村夫,端的好大架子!竟敢……”
“三弟!” 劉備橫目一止,復對童子拱手,“既如此,我等改日再來拜謁。有勞轉告,新野劉備曾至此相訪。”
童子應諾。
劉備三人只得悵然折返。
歸途之上,張飛猶自憤憤:“必是那村夫故意避而不見!大哥何必受此怠慢?”
關羽沉吟道:“或許恰逢其會。觀其居處清幽絕塵,其人想必名不虛傳。”
劉備嘆道:“大賢多有風骨。今日不遇,乃是我誠意未足,且待來日再訪便是。”
訊息旋即傳至襄陽黃家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