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好。”鄒緣緊握她手,另一隻掌心輕貼她額,觸手仍是一片灼人,
“莫要言語,存些精神。蘇合,將溫著的參湯取來。”
蘇合連忙奉上藥盞。
鄒緣接過,以小銀匙舀起,徐徐渡入她唇間,動作輕柔至極。
幾匙參湯下去,貂蟬眸中清明瞭些許,凝望著鄒緣風塵之色,忽掙扎欲起,牽動傷口,痛吟出聲。
“莫動!”鄒緣急急按住,淚已盈眶,“傷口若是再崩,縱是大羅神仙來此,亦難迴天!”
貂蟬卻執拗望入她眼底,那雙向來清冽果決的眸子裡,此刻情緒翻滾。
“你不該來……此地兇險……”
“我非來不可。”鄒緣截斷她,語聲雖柔,其意甚堅,“紅姐姐,你若真視我為姐妹,便聽我一言——
這世間,沒有甚麼較你性命更重。於子修是,於我,於我們眾人,皆是如此!”
貂蟬偏頭,避開她的目光,聲氣微弱:“今時不同往日。現今我活著,便是他的破綻。”
她聲線清冷,“史阿和曹丕已知我身份,那疤麵人幕後之主猶在暗處。我多活一日,子修便多一分受制於人的風險。曹司空那邊……”
她頓了頓,眼底痛色掠過,“我不能再累他為難。”
鄒緣眸中憐惜愈深,“紅姐姐,你素來機敏果決,此刻怎就鑽了牛角尖?你以為你一死,便可一了百了?子修會如何?他會瘋的!……
他既將聽風衛託付於你,便是信你之能,知你之重。你這柄最利之刃,豈能在敵暗我明之際,先折鋒芒,徒留執刃之人空手對豺狼?”
貂蟬身軀一震,猶自硬聲道:“長痛不若短痛。緣緣,你不必再勸。我意已決。”
“決意甚麼?”鄒緣為她緩緩解開染血的繃帶,動作輕柔,“決意以你之命,換他安穩?紅姐姐,此非果敢,實為怯懦!”
“你說甚麼?”貂蟬驀然轉首,眸光銳利。
“我說你怯懦。”鄒緣迎上她的目光,不閃不避,“你不敢活著面對或許會拖累他的可能,不敢與他並肩共擔此重,自以為是地替他清除風險!
你可問過子修?他所求的安穩,可是踏著你屍骨換來的麼?”
她系妥新的繃帶,聲線復又低柔下來:“你可知他見到蘇合密信時的神情?我從未見他那般倉皇無措,當即便要親身趕來,是我以大局相阻,方才攔下。
他對我言,‘紅兒若有事,我所謀一切,皆無意義。’”
貂蟬呼吸一窒,眼眶通紅。
鄒緣握住她的手,聲輕如嘆:“紅姐姐,你我都知他是何等樣人,重情亦重責。你活著,是他的甲冑,是他的底氣。
你死了,才會成為他心口永難癒合的傷,成為敵人攻訐他最鋒利的刃。你真捨得?”
她見貂蟬眸中波瀾愈發洶湧,續道,言辭懇切:“更何況,你捨得玲綺麼?她視你如母如姊。如果你去了,讓她情何以堪?還有……”
鄒緣眼圈泛紅,“自徐州至許都,我們相伴多年,風雨同舟。如今難關在前,你便要拋下我們,獨擇那條絕路麼?這可不是我認識的貂蟬!”
“我……”貂蟬檀口微啟,卻哽塞難言。
鄒緣輕輕攏住她單薄的肩,深吸一氣:“紅姐姐,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一件我從未對任何人,包括子修,都未曾提及之事。”
貂蟬緩緩轉回視線。
“我此生,已難有子嗣。”
“你說甚麼?”
“此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言明。”鄒緣聲線漸輕,“我前番修習的養生秘術,那‘靈樞蘊元法’,修為每精進一分,反噬便深重一分。我多修了這數載,已傷及胞宮,再難懷妊。”
貂蟬瞳孔微縮,聲線發緊:“可你先前明明說,損耗可控,可自行調養,恢復如初。”
鄒緣唇邊笑意淺淡:“那是騙他的,也是騙我自己。醫者難自醫,何況這等逆天而行的秘術?如同源頭活水漸涸,豈能真個恢復如初?”
貂蟬心下一痛,澀聲問道:“也就是說…… 子修多延那數載壽數,竟是以你往後數十年康健和子嗣之緣,換來的?”
鄒緣默然,目光澄澈而脆弱:“我不能讓他知道。怕他心懷愧疚,怕他待我如易碎瓷偶,更怕……
這份以我之損,成他之益的牽絆,讓我們之間心生嫌隙。紅姐姐,你看,我亦有私心與怯意,並非你所想那般無瑕無私。”
密室中一片死寂。
“可正因這份私心,讓我想通了。”鄒緣繼續道,語氣漸漸堅定,“子修要的是甚麼?是我們都好好活著,有血有肉地陪在他身邊。
阿桐雖是壽兒妹妹所生,寄養在我名下,但他待我如親母,我視他如己出。這份母子緣分,豈是區區血脈所能界定?”
“你說你的過往是他的隱患,那我的“無後之虞”呢?若按此理,我是否也該自覺避世,免得徒惹他傷心?”
鄒緣搖頭,淚水漣漣,“不是的,紅姐姐。我們傾心於他,總以為捨身相護,便是至善。殊不知,於他而言,我等本身的存在,便是最好。
你有智有謀,行事果決,為他執掌聽風衛,鎮撫內外;我雖醫術淺陋,尚能為他調理康健、打理家事;
更有梅姐姐、靚兒霜兒、宓兒……你我眾人,皆是他命運長途上不可或缺的一筆。
你若離去,他生命裡便空了一角,再無填補之日。
我雖未必能伴他走到白頭,可相守的朝朝暮暮,我皆願活得明媚鮮亮——
憐阿桐,也惜子修,更惜這一方家宅安寧。
唯有活著,方有希望,方有來日,方能共織更多回憶 —— 縱然後路仍有遺憾,亦是如此。”
鄒緣俯身,輕輕以額抵著貂蟬肩頭,輕聲道:“紅姐姐,你該知道,你的性命,早已不只屬於你一人了。
你曾教我,女子立身於世,憑的是心志與擔當。現今你的心志何在?你的驕傲與擔當又何在?
我們要一同陪著他走下去,能行多遠,便行多遠。”
貂蟬身軀猛地一顫。
她從未想過,眼前這位身居正妻之位、看似尊榮滿身的女子,早已在無聲歲月裡,揹負了遠比她更沉的萬鈞之重。
良久,她緩緩抬手,輕輕回握住鄒緣。
“好。”
她語聲乾脆,字字決絕,“這條命,縱是為了不讓那些人稱心,我也必當好好留存。”
鄒緣破涕為笑:“這就對了,這些事,待你痊癒,我們同子修一併謀劃便是。”
語罷輕輕為她掖好被角,溫聲道:
“此刻你只需安心一事 —— 養好自身。天塌下來,有子修,有我,有聽風衛眾人共擔。你且安心做一回被人照料的病人便好。”
貂蟬緊緊攥住鄒緣的手,眸中堅定:“緣緣,多謝你。這一路,還需你伴我同行。”
鄒緣如釋重負,輕聲應道:“我們一起,風雨同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