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附有一小卷粗糙的畫像,線條簡略,卻勾勒出傾國輪廓,尤其眉眼間清冷又嫵媚,神韻天成。
“好,好一個史阿!果然沒讓我失望!”他眼中精光爆射,“紅夫人……貂蟬!曹子修啊曹子修,你藏得可真深!”
找到了!
他終於抓住了兄長最致命的把柄!
父親當年密尋貂蟬,是為美色,亦是為其身後牽涉的董卓、王允、呂布諸般舊朝秘辛與政治價值。
無論如何,父親下令尋找的人,被兄長找到後,不僅隱匿不報,還將其收為己用,培植成只聽命於他一人、爪牙遍佈的秘密力量——聽風衛!
這是甚麼?這是公然的欺瞞!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將父親的資源,化為個人私器!
更可怕的是,聽風衛這些年為兄長立下多少功勞?又探知了多少絕密?
其中是否也包括對父親、對我們這些兄弟不利的訊息?
兄長用著父親想找的人,組建著只聽命於自己的耳目,他想做甚麼?
此等行徑,一旦揭露,父親會如何震怒?
朝野會如何看待“忠孝兩全”的曹子修?
曹丕彷彿已經看到父親雷霆震怒、兄長百口莫辯、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景象。
他因甄脫之死被奪職禁足的鬱憤,此刻盡數化為即將報復的快意。
他鋪開素帛,提筆蘸墨,筆尖微顫。
他要寫一封鐵證如山的密奏,天明即呈送父親案前!
恰在此時,書房門被叩響。
曹丕與曹休俱是一驚。
曹休閃至門後,手按刀柄。
曹丕將帛條與畫像疾塞入袖,揚聲道:“何人?”
“子桓,是我。”門外傳來曹昂的聲音。
曹丕心頭一震,與曹休交換一個驚疑眼神,示意戒備,自上前開門。
門外,曹昂隻身一人,一襲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神色疏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在曹休身上略一停留,最後落在曹丕臉上。
“大兄怎有空來此?父親有令,我需靜思己過,不得見外人。”曹丕側身讓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我不是外人,是你兄長。”曹昂步入室內,語氣不容拒絕,“子烈,去門外候著。”
曹休看向曹丕,曹丕微微頷首。
曹休拱手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守在外面。
書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曹昂步履從容,走到曹丕對面,並未坐下,只是垂眸看著他,“我來,是想和你談談。談談許都,談談史阿,也談談……一位本該在歷史中湮沒無聞的故人。”
曹丕瞳孔驟縮,握筆的手指發緊。
他竟然這麼快就知道了?!
這聽風衛……竟連我這裡也滲透至此?
曹丕心底寒意更甚。
“大兄的話,弟聽不明白。”曹丕放下筆,努力維持鎮定,“史阿早已離府,不知所蹤。許都之事,弟閉門思過,更無從知曉。”
“不明白?”曹昂微微傾身,“子桓,你我兄弟,到了此時,還需這些虛言麼?”
“我今日來,不是來與你爭辯對錯,也不是來向你解釋甚麼。我是來告訴你,你想做甚麼,我全都知道。你能查到甚麼,我也知道。
但你若以為,僅憑一些捕風捉影的線索,就能扳倒我,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曹丕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羞怒交加,“捕風捉影?你私藏父親所要之人,組建只聽命於你的秘密勢力,此乃欺父罔上,其心可誅!若父親知曉,你以為你還能安然坐在平北將軍的位置上嗎?!”
“其心可誅?”曹昂忽然笑了,“子桓,那你呢?收留行刺長兄的兇手,奉為上賓,是何居心?”
曹丕喉嚨發乾:“大兄此言,是疑我與吳郡那場刺殺有涉?我早已說過,史阿不過是我偶然延聘的劍師,其過往我全然不知!大兄當日亦未深究……”
“我當日未深究,是想用他,換郭照一個清淨。”曹昂截斷他的話,目光陡然銳利,“但你既然不願,我自然有我深究的辦法……”
曹昂嗤笑一聲,“你與那場刺殺有無牽扯,並不緊要。只是一個被朝廷畫影圖形捉拿的亡命之徒,被你曹子桓奉為上賓。此事若傳出去,你覺得父親是會信你‘偶然延聘’,還是會覺得你才是‘其心可誅’?”
“你真以為,史阿離開鄴城,去了許都,暗中調查紅袖軒,這一切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子桓,你太小看為兄,也太小看父親了。”
曹丕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曹昂直起身,負手踱了半步,側影在燈光下如山嶽凝定,“至於紅夫人……”
他語氣稍緩,“她是誰,做了甚麼,是否父親當年要找的人,無關緊要。你只需記住,聽風衛存在至今,所行之事,樁樁件件皆有利於國,有利於家。父親若要過問,我自有交代。但若經由你口,以這等構陷的方式揭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那便是禍起蕭牆。屆時玉石俱焚,我或許傷筋動骨,但你曹子桓,絕無可能全身而退。甄脫之死,你已觸怒父親,若再添此一節,你這輩子,就真的只能在東院,這方寸之地‘靜思己過’了。”
“你……”曹丕指著曹昂,手指顫抖,竟一時語塞。
曹昂直視著他,眼中再無半分溫度,“另有一事,中山之案,文若正在查。”
曹丕收斂心緒,強裝鎮定道:“父親明察秋毫,荀令君公正嚴明,定能還甄氏一個公道,亦能澄清外間流言。我靜候結果便是。”
“公道?”曹昂輕輕重複,忽地話鋒一轉,“緣緣給我的清心丸,恰巧能解甄脫給我下的那迷藥之毒。你說,巧不巧?”
曹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大兄此言何意?甚麼下藥?我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曹昂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青瓷藥瓶,輕輕放在曹丕面前的書案上。
那瓶子樣式普通,但瓶底有一個極細微的、不規則的燒製痕跡。
“這瓶子,眼熟麼?”
曹丕盯著那瓶子,袖中手指猛然攥緊。
他自然認得,這是他當日臨行前交給甄脫,用來盛放那迷藥的瓶子!
可此物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