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紅袖軒外。
殘陽將盡,暮色如鏽,浸染長街。
史阿一身灰布短打,已在對街炊餅攤旁蹲守三日。
他捏著半塊餅,目光似散非散,掠過紅袖軒那扇終日半掩的朱漆大門。
三日所見,零碎線索漸次拼合——這看似尋常的小院,暗裡流轉的訊息,遠超表象。
那個令徐他功敗垂成、傳說中美得不似塵世的女影……
若她當真存在,若她與聽風衛有關,或許便是紅夫人本尊?
史阿耐心蟄伏,他需要一個證據,一個足以串聯所有疑點的關節。
華燈驟亮。
紅袖軒內外光影流轉,一輛青篷馬車風塵僕僕,悄然停在了後巷側門。
駕車的是個面目普通的漢子,停穩後便靜坐不動。
車門輕啟,一道身影利落躍下。
來人一身深青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風帽低壓,輕紗覆面。
史阿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容貌,而是因為那種感覺。
步履輕捷沉穩,落地寂然無聲,宛若夜行靈狸。
身姿挺拔間蘊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那是經年嚴訓方能浸入骨血的特質。
就在他心神震盪的瞬間——那本欲入門的身影,倏然止步,側首回望。
面紗之上,一雙眸子穿透暮色,精準無比地,對上了史阿的視線。
沒有驚慌,沒有閃躲。
時間彷彿凝滯。
街巷嘈雜,樓內笙歌,軲轆碾過石板的悶響……諸般背景皆褪為虛影。
一縷寒意沿史阿脊背悄竄而上。
他確信自己三日來,偽裝毫無破綻,氣息收斂近於化境。
然對方偏偏在他心神微漾的剎那,便已察覺。
這絕不是巧合,而是高手的本能直覺。
貂蟬,或者說紅夫人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不及一息,便淡然移轉。
她抬手,指尖輕攏被風拂起的輕紗,姿態從容。
未再停留,徑自步入側門。
駕車者微動韁繩,驅車緩入深巷,消失無蹤。
史阿蹲踞原處,掌心一層薄汗。
片刻後,緩緩起身,擲下幾枚銅錢,轉身沒入人流。
紅袖軒……紅夫人……
“終於找到你了。”史阿低語,嘴角牽起一抹笑意。
獵物與獵手的角色,似乎在方才那一眼交匯中,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他知道,對方也一定知道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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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的夏天,蟬鳴聒噪。
孫尚香第無數次對著攤開的《九地篇》長吁短嘆,手裡的筆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墨點。
“師父……”她有氣無力地抬頭,看向書案後那個正襟危坐的男人,“這‘散地則無戰’到底甚麼意思嘛?打仗不就是要在散地打才痛快嗎?”
曹昂從文書裡抬起眼,目光在她那張“生無可戀”的小臉上停留片刻,嘴角揚了揚。
“過來。”他放下筆。
孫尚香眸光一亮,以為今日煎熬將盡,歡快地蹦躂過去,在書案對面坐得筆直。
曹昂從案下抽出一張輿圖,在兩人之間徐徐鋪開。
“看這裡。”他指尖點向圖中一處,“此乃當年官渡之戰前,袁紹屯兵之地。你以為,若是你領兵,當如何攻之?”
孫尚香立時傾身向前,鼻尖幾乎觸到圖紙。
她身上那股青草混著陽光的氣息,糅著少女暖香,悄無聲息地漫過來。
曹昂眸光微動,不著痕跡地往後靠了靠。
“這有何難!”她眼中光彩熠熠,手指已在圖上劃開,
“袁紹兵眾,然屯駐此地,左右皆可呼應。我若為將,便分兵兩路:一路佯攻左翼,一路繞襲其後,斷其糧道!待其自亂,再以精銳直取中軍!”
她說得神采飛揚,渾然不覺自己大半個身子已伏在圖上。
一縷碎髮自鬢邊垂落,隨她話音輕輕晃動。
曹昂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向那縷髮絲,掠過她因興奮微紅的臉頰,停在她開合的雙唇,又向下……
嗯,好像如她所言,不再是個孩子了?!
“師父?師父!”孫尚香說罷,見他久無反應,抬手在他眼前輕晃,“我說得不對麼?”
“尚可。”曹昂收回目光,“然你漏算一事——袁紹帳下謀士如雨,豈不識此分兵之策?若他反以重兵合圍你佯攻之部,又當如何?”
孫尚香一怔,神采倏黯:“那……該如何是好?”
“故孫子云:‘散地則無戰’。”曹昂傾身向前,指尖在她方才所指之處畫了個圈,
“此地,敵我皆可速得援應,是為‘散地’。此時強啟戰端,勝負難料,易陷膠著。不如……”
他聲線忽低,孫尚香不自覺地跟著向前微傾。
二人距離,倏忽不足一尺。
“不如……如何?”她輕聲問,莫名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如……”曹昂略頓,看著她輕咬下唇的緊張模樣,眼底笑意一掠而過,“暫且退避,示弱誘敵。待其深入重地,再一舉圍殲。”
他語聲溫軟,拂過她額前碎髮。
孫尚香只覺耳廓微癢,下意識抬手欲撓,竟忘了手中尚握著筆。
“哎!”
筆尖戳中自己下頜,留下一道鮮明墨痕。
曹昂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笨。”他自然地伸手,替她輕輕拭去那點墨跡。
孫尚香驟然僵住。
他靠得也太近了……師父這……
“臉怎的這般紅?”曹昂收手,神色詫異,“熱了?”
“啊?不、不曾!”孫尚香猛地後仰,險些帶翻繡墩,慌忙扶住案沿,“是……是這天氣太熱!對,太熱了!”
她手忙腳亂地扇風,眸光飄忽,不敢再看他。
曹昂安然坐回,慢條斯理捲起輿圖:“今日課業至此。明日帶你去城外跑馬,於實地講解‘輕地’、‘爭地’之別。”
“當真?”孫尚香眼中光華復亮,方才那點慌亂頃刻拋卻,“能出城了?不必悶在屋裡看圖?”
“嗯。”曹昂頷首,“兵法之道,貴在知行合一。每日觀圖,終是紙上談兵。”
“師父最好了!”孫尚香歡呼起身,“我這便去尋子文弟弟!他定然也……”
“子文明日另有安排。”曹昂淡然截斷,“他需隨子丹赴大營,熟悉那些新到軍械。此行,僅你我二人。”
孫尚香腳步一頓,回眸:“就……我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