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照匆匆去煎最後一點草藥,心下惶亂如麻。
那幾味要緊藥材昨日已盡,眼下母親病勢驟沉,這些草藥如何壓得住?
侍奉母親服下湯藥,咳聲稍緩,人卻昏沉起來。
郭照守在榻邊,望見母親灰敗的面色,心如刀絞。
不能再等了。
哪怕典盡所有、求遍故舊,也須求得一線生機。
她起身正欲出門尋藥,卻聽門外傳來輕叩。
拉開門,見鄒緣正立於晨光中,身後侍女捧著錦盒。
“郭照。”鄒緣溫聲開口,語氣帶著些許歉然,“本應早些來探望,只是蔡先生自匈奴歸來不久,故舊凋零,人情冷暖,安頓之事千頭萬緒,我幫著料理,竟耽擱至今日。”
郭照心下一怔,蔡琰歸漢之事,她亦有耳聞。
她斂衽行禮道:“夫人重情,妾這裡瑣事,怎敢勞夫人掛心……”
“說的哪裡話。”鄒緣執了她的手,輕嘆道,“先前幾次過來,見令堂氣色尚穩,便也稍稍寬心。如今遲了這些時日,已是我的不是。”
入得院中,侍女將錦盒置於石案。
鄒緣一一開啟,藥香隨之瀰漫。
“這些藥材是新備的,南邊剛來的西洋參,成色比從前更好。銀兩與補品你且收著,日常用度莫要短了。”
她聲音柔和,“蔡先生初歸,諸事不易,府中諸事繁雜。這幾日方才理順些,便急著過來了。”
郭照望著錦盒,喉間微哽:“夫人厚恩……”
“莫說這些。”鄒緣輕輕搖頭,目光落在郭照清減的面上,“我知姑娘心志。但見蔡先生漂泊經年,終得歸鄉,便更覺世間女子立身不易。”
這話說得含蓄,卻讓郭照心頭一暖。
鄒緣此來,不僅送藥,更借蔡琰歸來之事,予她一分慰藉與勇氣。
“文海閣的差事,”鄒緣轉而道,“我也有所耳聞。蔡先生日後或也要與文海閣打交道。編纂校勘之難,她最是懂得。姑娘若需轉圜,或可向祭酒婉言。”
她句句未提曹丕,卻句句點明關竅。
句句未說相護,卻已道盡迴護之意。
郭照含淚頷首:“妾明白。謝夫人周全。”
送走鄒緣,郭照獨立院中。
晨風拂過,她想起蔡琰詩中所言“弦急知柱促”,自己此刻艱難,卻因這份不一樣的“懂得”而稍稍松下。
回到屋中煎藥,藥香漸濃。
母親服藥後咳聲漸平,沉沉睡去。
郭照對鏡整理儀容,鏡中人眼下一片淡青,眸光卻已復清定。
抱起卷帙,她推門而出,再度走向文海閣。
步履沉靜如初。
前路雖難,然母親有藥可醫,她暫無後顧之憂。
蔡琰自朔漠歸漢,而她的漫漫關山,仍在前方,需獨自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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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東院的書房內,一盞孤燈。
將曹丕映在窗紙上的身影拉得細長孤峭。
未等通傳,房門被霍然推開。
曹丕憑窗而立,並未回頭,彷彿早有所料。
“子桓。”曹昂的聲音響起。
曹丕緩緩轉身,面上是一貫的溫雅笑意,眸底卻凝著冰,“大兄夤夜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曹昂行至書案前,雙手撐於案沿,目光沉冷如鐵,直刺對方:“前事方了,父親訓誡猶在耳畔。郭照之事,我已明言,你動不得。”
“為何還要斷她藥石,以十日之期相逼?子桓,你當我那日以史阿相脅,是戲言不成?”
曹丕靜靜聽完,低低笑出聲。
他向前踱了半步,抬眸迎上曹昂的目光,語氣譏誚:“大兄,我為何不能動她?”
“莫非這鄴城,這天下,但凡有些才貌、能入你眼的女子,便都該是你曹子修的禁臠,旁人染指不得?”
曹昂眉頭驟鎖:“胡言亂語!你此言何意?”
“何意?”曹丕嗤笑,眼底幽火跳動,“江東二喬,豔名遠播。霜姐姐嬌憨靈動,我昔年亦曾屬意。”
“可後來呢?她滿心滿眼都是你,一口一個‘姐夫’,如今更是你名正言順的房中之人。大兄,好手段啊。”
“子桓!”曹昂沉聲,怒意漸起,“霜兒與我相伴多年,情誼深篤,水到渠成。我何曾強迫於她?”
“好一個‘水到渠成’。”曹丕撫掌,笑意愈冷,“那甄宓呢?中山甄氏,洛神之姿,名動河北。本該是袁氏新婦,卻陰差陽錯成了你的枕邊良配,如今珠圓玉潤,與你鶼鰈情深。這又是第幾個‘水到渠成’?”
他再逼一步,聲調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不甘,“如今,連一個寒門孤女郭照,你也要來與我相爭?”
“曹子修,難道這世上稍有殊色的女子,都需先經你過目揀選,餘下的殘羹冷炙,才輪得到旁人沾染麼?!”
曹昂被他連番詰問釘在原地,一時竟難辯駁。
是這該死的系統任務,還是自己果真過於貪心?
他強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我從未作此想!姻緣前定,我對霜兒、對宓兒......皆是兩心相悅,方有今日。至於郭照——”
他話音微頓,目光復雜:“我賞識其才,憐憫其境,僅此而已。我不願見她因你逼迫而零落,更不願落下兄弟鬩牆、共爭一女的笑柄,令父親蒙羞,為外人恥笑!”
“哈……賞識?憐憫?曹子修,收起你這副道貌岸然的腔調!!”曹丕像是聽見了極荒唐的事,笑聲短促而尖銳。
“是,你從不強求,你只是讓她們一個個心甘情願地圍著你轉,仰你如日月,倚你如山嶽,視你為唯一的救贖!”
“然後,你便可高高在上,從容受用這一切,還要擺出一副尊重成全、乃至被她們所選中的無辜模樣!”
曹丕猛地拂袖,“郭照拒我之時,字字鏗鏘,寧折不彎。可轉頭對你和你那鄒夫人便是千恩萬謝,對你那些暗中迴護的手段自是心知肚明!”
“這不是你曹子修的慣用伎倆是甚麼?你拿史阿來脅我,不許我動她,不就是想將她牢牢控在你指掌之間,”
“將她養成另一枚聽話的棋子,或待他日時機成熟,再順理成章地納入你那日益充盈的後院之中,是不是?!”
“曹子桓!”曹昂低吼一聲,額角青筋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