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課業風波”後,孫尚香的日程果有新的篇章。
每日天光未曦,她便與曹彰同赴城外大營,隨陳到麾下白毦兵一同操練。
晨光熹微中舒展筋骨,汗透重衣,雖是疲累,卻也暢快。
午後曹彰歸府研讀兵書,她則往曹昂書房,領受師父親授。
是日,曹昂書房。
日光穿欞,檀香嫋嫋,一室清寧。
曹昂端坐主位,案前巨幅輿圖鋪展,山川城池,脈絡分明。
孫尚香坐於側下小案,一手托腮,凝眸圖上蜿蜒線路,勉力聚神。
“……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曹昂指尖虛劃輿圖,“設若你為主將,領兵五千,敵萬餘據城而守,當如何?”
孫尚香眨了眨眼,傾身向前:“十倍方圍?那五千對一萬……豈非要分兵?可兵分則弱,如何是好?”
“問得好。”曹昂眸光含贊,“故孫子又言,‘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兵力既寡,未可強戰。你且細看此城周遭形勢——”
言罷,他起身行至她身後,俯身越過肩頭,指尖落於輿圖一處:“此河汛期將至,此山林密可布疑兵,此道狹隘宜設伏……”
近在耳畔,溫熱氣息若有似無拂過鬢邊,孫尚香脊背一僵。
師父身上淡墨混著清冽鬆氣,本是安心之味,可此刻距離過近,近得能看清他袖口精細雲紋,心下沒來由突突亂跳。
“尚香?”曹昂察覺她出神,側首相詢。
“啊?在!”孫尚香驀地回神,頰邊微熱,忙指輿圖另一處,“師父是說……於此設伏?可敵軍若不走此路呢?”
曹昂直起身,緩步歸座,語氣平靜:“故需‘形之’,以利誘之。此便關乎《虛實篇》了……”
餘下講解,孫尚香聽得格外用心——或說,格外費力凝神。
可不知怎的,師父低沉悅耳的嗓音、執筆標註時修長的手指、偶爾投來的沉靜目光,總讓她心思飄忽。
“今日便至此。”曹昂擱筆,“你將方才所講‘形人而我無形’之要,書一篇簡略心得,明日呈來。”
“是。”孫尚香應下,低頭收拾紙筆,忽小聲咕噥:“又要寫呀……”
曹昂眉梢微揚:“不願?”
“豈敢豈敢!”孫尚香連忙抱捲起身,一溜煙而出,“這就去寫!師父明日見!”
望著她如驚鹿般倏然遠去的背影,曹昂搖頭,唇角漾開淺淡笑意。
系統面板上,孫尚香的傾心度仍穩穩停在“30%”,
但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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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東院書房,曹丕擱筆,目光落於案頭新送的簡報之上——
這是榆林巷與文海閣的日常稟報。
“郭照今日典舊衣兩件、殘硯一方,得錢三百。午後至城西回春堂問藥,掌櫃以缺貨拒之。酉時三刻歸家煎藥侍母,戌時至此刻,仍在文海閣校書。”
曹休侍立側旁,低聲道:“子桓,她似仍在硬撐。”
“硬撐?”曹丕輕笑,指尖輕點簡報,“她已典物度日,母親湯藥無著。文海閣差事,十日之期已過三日,縱是不眠不休,亦難完成。撐,又能撐幾日?”
“可……”曹休遲疑,“她未向大公子求助。我等派人緊盯,榆林巷與大公子處,並無往來。”
曹丕眸光微凝。
此事倒出乎他意料——他原以為,郭照此境,向曹昂求助是必然,屆時他與母親便有文章可做。
未料此女竟有這般骨氣。
“無妨。”他淡淡道,“求助與否,無關緊要。她母親斷藥,便是懸頂利劍;文海閣差事,是縛身繩索。時日久了,她心力交瘁自會崩潰。屆時,是來求我,還是另尋他路,可由不得她。”
“高明。”曹休讚道,“只是郭祭酒那邊,似對她多有迴護。”
“郭奉孝……”曹丕冷笑,“他素來疏狂,實則心明眼亮。然此事他最多暗中周全,不會明面插手——畢竟編務總領是我,他亦需給父親顏面。”
他頓了頓,又問:“史阿近日如何?”
“傷勢已愈,只是略顯焦躁,屢次問及何時可動。”
“告訴他,時機未至。令其以採辦南貨為名,先往許都……”
曹丕目光轉向窗外。
曹休小聲問,“趙司徒那邊?”
“趙公已有迴音。”曹丕神色稍緩,“他對我整理司徒府舊檔之議頗感興趣,允我三日後過府一敘。”
“恭喜子桓!”
“不必太早歡喜。”曹丕擺手,“趙溫老謀深算,不會輕易表態。此番接觸,只求留個善緣,徐徐圖之。眼下要緊的,仍是郭照這邊——不可給她喘息之機。”
他沉吟片刻:“文海閣那邊,再添些分量。告知陳博士,我欲先閱鄴城卷‘田賦沿革’與‘鹽鐵考’兩部分,令其督促,務必五日內整理清稿,送我審閱。”
“五日內?”曹休一驚,“郭照一人豈能……”
“就是要她不能。”曹丕語氣平淡,“人到了絕境,才會想回頭。我倒要看看,她的風骨,能硬到幾時。”
“諾。”
曹休領命,正欲退下。
“等等。”曹丕叫住他,“母親那邊,可有甚麼話?”
曹休壓低聲音:“夫人對郭照當日拒婚,仍耿耿於懷。言道此女性情乖張,不識抬舉,讓公子不必再費心,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曹丕笑了笑:“母親是氣話。郭照此人,我勢在必得。得她,便是折兄長一臂。此事我自有主張,母親那邊,我稍後自去寬慰。”
“諾。”
曹休退去,書房重歸寂靜。
曹丕獨坐燈下,眸色沉沉。
大兄,你想以史阿換郭照清淨?
偏不讓你如願。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這場較量,未到終局,尚不知誰勝誰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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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巷。
小院的清晨,被一陣急咳驚破。
郭照自淺寐中驚醒,披衣疾趨母親榻前。
郭母面色如金,咳聲摧心,氣息微弱,額間冷汗涔涔。
“娘……”郭照慌忙扶住,掌心所觸一片灼熱。
“無礙……”郭母聲若遊絲,“老症候了……緩一緩便好……”
可此番來勢,較以往更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