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玲綺只著中衣,長髮如瀑散於枕畔,指尖已悄然扣住枕邊短戟。
待看清窗外人影,眸中厲色剎那化作愕然,繼而漾開驚喜。
“紅姐……” 她才欲出聲。
貂蟬已如驚鴻掠入室內,反手輕闔窗扇,對她豎指噤聲,“噓 ——”
她摘去面紗,容光皎皎,竟令一室月色黯然。
她唇角微揚,帶著慣有的通透淺笑,伸手輕輕理了理玲綺睡亂的鬢髮,聲線壓得極低:“是我,嚇著你了?”
呂玲綺搖首,緊緊攥住她微涼的手,急聲問道:“你怎會來此?許都出事了?還是……”
念及曹昂曾言 “舊事” 二字,她心頭驟然一緊。
“無事,許都安好,我不過是想你,特來一見。” 貂蟬語氣輕緩,拉著她在榻邊坐下,借窗外微光細細打量,
“氣色尚佳,想來在徐州未曾受委屈。只是…… 聽聞某人近日,膽子大了不少?”
呂玲綺臉頰微熱,知她所言乃是校場追問曹昂一事,梗著脖頸道:“我…… 我只是想問個明白!”
“問得好!” 貂蟬輕拍掌心,眸中盡是讚許,“幷州兒女,便該這般爽利。心中有話,何必藏掖?等曹子修那塊爛木頭自行開竅,只怕青絲都要等成白髮。”
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呂玲綺因曹昂含糊之語鬱結在心的煩悶,散了大半。
呂玲綺隨即蹙眉:“可他似有難言之隱,口稱‘舊事’‘干係’,紅姐姐,你可知其中緣由?莫非…… 與你有關?”
貂蟬眸光微不可查地一黯,笑意卻絲毫不減,屈指輕彈她的額頭:“傻丫頭,胡思亂想些甚麼?”
“我與他能有何舊事?他是平北將軍,我為聽風衛統領,不過上下級之誼,他遣差事,我奉令而行,清清白白。”
她語氣篤定,坦蕩無匹:“他那般說辭,許是顧忌我的身份 —— 我自溫侯府中脫身,又曾假死隱跡,本就見不得光。總之,我並非你二人阻礙。”
她握緊玲綺的手,聲線愈柔,目光卻愈顯認真:“玲綺,你記著,紅姐姐此生,最盼你能順遂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場。”
“心有所屬,便去爭,去問,莫管甚麼身份禮法,那些皆是縛人之繩。曹子修心思雖重,顧慮雖多,品性卻不壞,亦有擔當。”
“他若對你無意,早該明言拒之;既未決絕,便是心有顧慮。你這般直問,做得極對,便該逼他一回。”
“至於我……” 她頓了頓,笑意裡掠過一絲寂寥,快如錯覺,“我自有歸處,自有活法。你不必憂心我,更不必為我心存芥蒂。往後,你但隨心而行,可否?”
呂玲綺望著她,心頭雖仍存一絲疑雲,可貂蟬言語懇切,眼神坦蕩,由不得她不信。
她重重頷首:“嗯!我明白了,紅姐姐。”
“這才是你該有的風姿。” 貂蟬展顏一笑,燦若春花。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見你安好,我便放心了。我尚有要事在身,天亮之前必須離去。”
“這般倉促?” 呂玲綺滿是不捨。
“機密差事,不宜久留。” 貂蟬拍了拍她的肩頭,細加叮囑,“在府中,多聽鄒夫人、喬夫人教誨,她們皆是通透之人。”
“至於曹子修…… 他再含糊其辭,你便再問,問到他給你一句準話為止!切記,莫要為他亂了心神,蹉跎歲月。女子立身,終究要靠自己。”
“我記下了。” 呂玲綺用力點頭。
“我走了,保重。”
貂蟬不再多言,推窗縱身,身形一縱便融入夜色,轉瞬無蹤。
呂玲綺憑窗而立,望著空寂庭院,方才那份暖意與堅定,已悄然沉於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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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後院深處,梧桐苑。
僻靜依舊,燭火如豆。
伏壽尚未安寢,正就著微光為阿桐縫製夏衣。
她獨自靜坐,面容沉靜,眼底凝著一縷為人母獨有的溫柔與清寂。
窗扉微響。
伏壽指尖一頓,未曾抬眸,只淡淡道:“既已來了,便入內吧。這般行徑,可不似你紅夫人的作風。”
房門輕啟,貂蟬閃身而入,隨手帶門,含笑頷首:“壽兒妹妹依舊這般敏銳。”
伏壽放下針線,抬眸望她。
數月未見,貂蟬容顏依舊,風姿更勝往昔,只是眉眼之間,較之當日傾國媚態,多了幾分果決。
“坐。” 伏壽指了指對面繡墩,語氣平和,“許久未見,許都一別,你可安好?”
“勞妹妹掛心,一切順遂。” 貂蟬落座,目光在她清麗脫俗的面龐上稍作停留,又落在那方小小的衣料上,眸中泛起暖意,
“我也好久沒見阿桐了…… 辛苦你了,壽兒妹妹。”
伏壽輕輕搖頭:“有緣姐姐視如己出,靚兒妹妹也多番照拂,我並無辛苦。倒是你……”
她凝視貂蟬,“忽然至此,想來不只是為了看我吧?”
貂蟬斂去笑意,正色道:“兩件事。一來,探望你。二來……” 她聲線放低,“為玲綺。”
伏壽瞭然:“子修前番去信,提及玲綺追問名分之事,你已然知曉?”
“嗯。” 貂蟬點頭,“我剛已見過玲綺,與她言明,我與子修僅為上下級,讓她不必因我心存芥蒂,只管隨心而行。”
伏壽靜靜望著她,聰慧如她,怎會聽不出這番話裡的成全?
她輕嘆一聲:“紅姐姐,你這又是何苦?玲綺雖曾喚你一聲‘小媽’,可你只年長她數歲,情同姐妹,你只管直言相告,讓她知曉你與子修……”
“她不會知曉。” 貂蟬打斷她,語氣決絕,“更不能知曉。我的身份,本就見不得光。前塵往事已矣,來者猶可追。”
“玲綺該有堂堂正正的名分,光明磊落的將來,而非如你我一般,藏身暗處,連自己的孩兒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喚一聲孃親。”
一語落,如細針輕刺伏壽心口最軟處。
她指尖微顫,一時無言。
“所以,” 伏壽聲線輕緩,“你便甘願做那不見天日之人,甚至瞞住玲綺,成全她?”
“是。” 貂蟬答得乾脆,眸中澄澈決然,“這是我選的路。如今這般,各安其位,互不拖累,甚好。玲綺是我親人,我只願她安好。”
伏壽望著她,心中既敬又惜。
她念及許都紅袖軒那段惶惶歲月,也是貂蟬暗中周全,以姐妹相待,贈她一方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