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春意漸濃,桃李芳菲。
東院書房,窗扉緊閉。
曹丕負手立於案前,庭中灼灼花光映入他沉鬱的眼底,化不開半分暖意。
“子遠,此番是我操之過急了。”曹丕對案前許攸嘆道,眉宇間難掩鬱色。
許攸攏了攏衣袖,慢悠悠道:“公子不必過於自責。大公子反應迅捷,言辭懇切,更將自身置於顧全大局的位置,司空縱然不悅,亦難深究。此非公子謀略不周,實是對方應對得宜。”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微閃:“經此一事,公子當知,欲撼動大公子,僅憑陳年舊賬,力度不足,反易授人以不顧大局之口實。需得從朝堂、從大勢入手。”
曹丕精神一振:“子遠之意是?”
“公子目下困於府中,雖有編務之名,實無寸權。長此以往,如何與坐鎮徐豫、手握實權的大公子相爭?”許攸壓低聲線,“公子當思破局。”
“如何破局?”
“跳出司空府轄制。”許攸一字一頓,“公子乃司空嫡子,身份貴重,豈能長久困於文書案牘之間?當廣結外援,尤其是……那些未必全然心向司空,或對‘唯才是舉’、寒門擠佔心存不滿的舊部勢力、清流士族。”
曹丕眸光閃動:“具體而言?”
“譬如,司徒趙溫。”許攸緩緩道,“趙公乃三朝老臣,海內人望,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其性清正,對司空某些舉措,未必全然認同。公子若能以請教經史為名,多加親近,示以謙恭好學之態,或可引為奧援。”
“趙司徒……”曹丕沉吟。
趙溫確是老牌重臣,影響力不容小覷。
“只是父親那邊……”
“公子是向當朝司徒請教學問,協助公務,名正言順。”許攸道,“司空縱有微詞,亦難明面阻攔。此乃陽謀。若得趙公青眼,於公子聲望、人脈,皆是極大助力。屆時,公子在朝在野,便不再是無根之木。”
曹丕心中一動,“只是趙公向來謹慎,未必肯輕易……”
“事在人為。”許攸微笑,“公子可先從整理司徒府積年文書舊檔入手,此乃公子所長。以文會友,以誠動人。待時機成熟,或可請趙公闢為掾屬,如此,公子便可出入司徒府,參議朝政,名正言順。”
曹丕眸光漸亮,如暗夜星火,“子遠所言甚是!我即刻修書,以整理漢家舊典為名,拜會趙公!”
許攸含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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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風拂過,搖動滿樹芳菲,落英簌簌。
暖閣內,曹昂與郭嘉對坐弈棋。
曹昂執黑,落子沉穩。
郭嘉執白,指尖拈子,遲遲未落,目光在棋局間遊移,似在斟酌,又似神遊天外。
“奉孝心不在焉?” 曹昂輕啜清茶,淡然問道。
“非也。” 郭嘉慢悠悠應一聲,終是將白子落於邊角,“嘉在思一局更大的棋。聞子桓公子近日閉門苦讀之餘,頻頻往司徒趙公府中走動,還主動請纓,為趙公整理舊檔?”
曹昂眉梢微挑,隨手落子:“子桓向學之心可嘉。趙公三朝宿望,學富五車,能得其指點,亦是子桓機緣。”
“機緣?” 郭嘉輕咳兩聲,笑意微冷,“跳出司空府,攀附舊臣,另立門戶 —— 心思是有,只可惜,急了些,也蠢了些。”
“奉孝何出此言?”
“趙溫固是三朝老臣,清流領袖。然其心中所繫,是漢室,是禮法,還是趙氏滿門榮貴?主公‘唯才是舉’,觸動多少世家利益?趙溫心中,能無芥蒂?” 郭嘉邊說邊落子,
“二公子此刻趨附,分明是欲借趙溫之勢自立。趙溫若明智,便當避嫌遠禍,免得主公猜忌;若真昏聵敢應…… 便是將現成把柄,親手奉於主公案前。”
“‘選舉不實’‘私結朋黨’,罪名皆是現成。屆時,主公是清一位尾大不掉的老臣,還是訓誡一位心思過甚的兒子?”
曹昂執棋之手微頓,“父親心中,自有丘壑。”
“正是。” 郭嘉一笑,將掌中白子“嘩啦”一聲盡棄於罐,倚向軟枕,神色慵懶,“不下了,此局你勝。嘉精神不濟,須回府飲夫人燉的苦藥湯。”
曹昂望著半途而廢的棋局,無奈搖頭:“奉孝這棋品……”
“棋品如人品,嘉的人品向來不怎麼樣。” 郭嘉理直氣壯,攏了攏狐裘起身,行至門口,忽又回身,似笑非笑,
“對了,聞子龍將軍北上,諸事順遂,不日便將攜蔡先生南歸。公子這步‘雪中送炭’,落得著實漂亮。名利雙收,還…… 嗯?”他眼波微挑。
曹昂面色沉靜:“此事乃父親首肯,為國求賢,何談名利。”
“是是是,為國求賢。” 郭嘉從善如流,擺手笑道,“走了走了,再遲藥便涼了,少不得又要挨夫人數落。”
語罷,不待回應,便曳著疏懶步子,沒入廊外一片絢爛花光之中。
曹昂指尖輕叩棋枰,無聲一哂。
他轉頭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庭中漸起燈火。
忽地想起一事,揚聲喚道:“子丹。”
曹真應聲而入。
“許都那邊……紅夫人近日可有回信傳來?”
算算時日,自他那封提及呂玲綺之事的密信送出,已近一月,以貂蟬的性子與效率,該有迴音才對。
曹真神色微凝,垂首道:“回公子,尚未收到紅夫人的回信。屬下亦覺蹊蹺,三日前已另遣快馬往許都探問,至今亦無訊息傳回。”
“沒有回信?”曹昂眉頭蹙起。
許都出了甚麼變故?
抑或……她已離開了許都?所為何事?
曹昂沉吟片刻,“徐州府裡,近日可有特別的訊息?尤其是呂將軍那邊?”
曹真略一思索,答道:“徐州日常信報如常,大喬夫人主持內務,諸事平穩。呂將軍……據報每日仍至校場練戟,無異常舉動。只是……”
他頓了頓,“前日信中有提及,呂將軍似向大喬夫人問過,公子大約何時返徐。”
曹昂眸光微閃。
“知道了,你去吧。紅夫人一有訊息,即刻來報。”曹昂揮揮手。
玲綺……
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日校場上,呂玲綺執拗而清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