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胡三見他神色沉凝,小聲補了一句,“另外,郡主對您佈置這許多課業,似有微詞。今早還向屬下探問,您何時回來,說要來向您‘請教’課業。”
“請教?”曹昂回過神來,低哼一聲。
他暗自思忖,是該給曹彰安排一樁需離府出外的差事,還是直接命他去軍營隨夏侯惇歷練幾日……
“砰”的一聲,書房的門被猛然推開。
一道緋紅身影挾著風捲入室內,不是孫尚香又是誰?
孫尚香一身利落騎裝,青絲高束,因走得急,頰畔透出健康的紅暈,額角沁著細密的汗。
一雙杏眸明亮灼人,直直瞪向書案後的曹昂。
“師父可算回來了!”聲音清亮,裡頭壓著的火氣卻顯而易見。
胡三識趣地躬身,迅疾退了出去,還將門輕輕掩上。
曹昂抬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未見她臉上慍色:“課業都完成了?圖紙畫得倒有幾分模樣。”
“師父!”孫尚香幾步搶到案前,將手中圖紙往案上一拍,也顧不得禮數了,叉腰道,“您能不能別總盯著我與子文弟弟?”
曹昂心中微頓,面上仍八風不動:“為師盯著你們課業,督促進益,有何不妥?”
“那也不需如此吧!”孫尚香越想越氣,語速快了起來,
“自徐州回來路上便是,我與子文弟弟議論箭鏃,您讓寫條陳;切磋比試,也要寫陣型析論!回了鄴城更好,直接搬來書山圖海!《六韜》《吳子》!畫圖作文!”
她掰著手指數,眼眸亮得灼人:“我倆又不是木頭,成日關在院裡讀寫,筋骨都要鏽了!校場去不得,街市逛不成,連西市新來的吐火羅百戲都未看成!”
曹昂指尖輕撫杯沿,淡淡道:“業精於勤,荒於嬉。你們年紀尚小,正當奠基之時。終日只知嬉遊,成何體統?”
“我們沒有!”孫尚香不服,挺直脊背,“子文弟弟槍法大進!我的‘驚鴻三連射’亦更準了!我們還一同琢磨如何改良馬鐙!這怎算是嬉遊?”
她忽地湊近些,狐疑地上下打量曹昂:“師父,您該不是……故意的吧?”
曹昂眉心一動:“故意甚麼?”
“故意給我和子文弟弟佈置這許多功課,不讓我們在一處!”孫尚香語出驚人,目光銳利如箭,
“您是覺著我倆總在一處,耽誤習練?還是嫌我們在一起吵鬧?”
“……”
見他不語,孫尚香似更確信了,嘴角一撇,委屈漫上眉眼:“師父從前不這樣的。在徐州時,您常帶我去校場,教我兵法,雖也管束,卻不曾這般不講道理。”
她越說越覺委屈,眼圈微微泛紅:“子文弟弟是憨直些,可他肯用功,心腸也好!我們在一處互相督促、彼此進益,有何不好?”
“您何苦變著法兒將我們隔開?莫非你是不喜子文弟弟?或是不喜我與他親近?”
最後這句,輕輕紮了曹昂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張愈發明豔鮮活的容顏,那雙清澈眸子裡滿是困惑,一時竟無言以對。
怎麼說?
有個該死的系統讓我必須把你留在身邊,而你整天跟我弟弟混在一起,讓我很焦慮?
半晌,曹昂輕嘆一聲,神色緩和下來。
他抬手,習慣性地去揉她發頂。
孫尚香氣鼓鼓地偏頭避開,還瞪了他一眼。
曹昂的手在空中稍頓,隨即自然收回,屈指叩了叩案上圖紙,語氣平和,帶著絲無奈的笑意:“畫得確是不錯,這點是為師小瞧你了。不過……”
指尖落向圖紙一處:“此處,鐙環與鐙帶連線,若全用鐵活頁,所費不貲,且易鏽蝕。可試以熟牛皮襯鐵片,既柔韌亦耐用。還有這加寬防脫的設想,心思雖巧,卻須考量騎卒緊急時脫鐙的利便。”
孫尚香本還氣著,聽曹昂品評起圖紙,注意力不自覺便被引了去,豎起耳朵,眼神專注。
待曹昂說罷,她下意識反駁:“牛皮用久了會松!緊急時腳一擰便能脫出!我想的是……”
二人就著圖紙,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來,方才那點火藥氣不知何時已悄悄散了。
末了,孫尚香已全然忘了是來“興師問罪”的,眸光晶亮望著曹昂:“師父,照您這麼說,我這改法真能試著造出來?”
“可令工匠依此思路打一兩副試樣。”曹昂頷首,見她眼中重新亮起的神采,又補道,“試時須有老卒在側看顧,不得涉險。”
“是!謝師父!”孫尚香頓時歡喜,隨即又想起正事,眼巴巴望過來,“那……師父,我與子文弟弟的功課……”
曹昂瞥她一眼,慢條斯理道:“《六韜》與《吳子》既已認真完成,便罷了。”
孫尚香面上一喜。
“不過,”曹昂話鋒一轉,“既然你二人精力這般旺盛,尚能‘互相督促’做成課業……明日起,你與子文每日清晨需至城外大營,隨叔至的白毦兵操練一個時辰。午後,子文仍研讀兵書,你……”
他略頓,瞧著孫尚香倏然又緊張起來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你便來書房,我親授你《孫子兵法》與輿圖推演。至於那些百戲集市,”
語氣微沉,“待課業與操練皆有進益,閒暇時自可去看,但須先行報知,帶足護衛。”
去大營操練?
雖累,卻比關在院裡寫字作畫強!還能碰真刀真槍!
午後隨師父學兵法推演……師父雖有時嚴肅,卻能學到真本事!
孫尚香心念電轉。
“是!徒兒遵命!”她笑靨粲然,“師父,我這便去告知子文弟弟!他定樂壞了!”
曹昂見她復又活泛起來的模樣,揮揮手:“去吧。讓他今日將‘回馬槍’再練熟些。”
“好!子文弟弟厲害著呢!”孫尚香抓起案上圖紙,如一隻歡快小鹿,轉身便跑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書房內復歸寂靜。
曹昂獨坐案後,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搖頭輕笑。
親授兵法輿圖,這下總不能再互相督促了吧?
至少每日有幾個時辰,她得安安分分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這“絆子”繞了一圈,竟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似乎也不壞
他端起那盞已微涼的茶,淺啜一口。
嗯,此番倒有些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