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當年兵荒馬亂,甄氏為保家族,行此下策,固有不當。然甄公(甄逸)早逝,甄氏一門婦孺,亂世求存,其情可憫。”
“且此事,長女甄姜亦是身不由己,幼女甄宓當時年幼稚弱,更非主謀。還請父親念在甄氏嫁入我曹家以來,一直恪守婦道,網開一面。”
曹操沉吟未決。
堂中氣氛凝滯,無人敢言。
一直靜立的郭嘉忽然輕咳一聲,慢悠悠開口:“主公,嘉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甄氏姐妹易嫁之事,確有不當。然大公子方才所言,不無道理。甄氏當年所為,固有保全家族之私心,然亦可見其無奈。”
“今大公子既已娶甄氏為婦,其女賢德,人所共知。甄家長女客居府中,安分守己,未聞有失。若因此舊事,嚴懲甄氏,恐寒河北士族之心,亦傷大公子夫妻之情。”
“屬下以為,不若就此了結。甄氏罰金贖罪,以儆效尤。長女甄姜,可令其離府別居,或由大公子另行妥善安置,以全禮法。如此,既全倫常,亦顯主公寬仁,河北可安。”
荀彧拱手道:“奉孝所言甚是。主公,當此之時,幽州未靖,幷州高幹猶在觀望,南匈奴動向不明,實不宜因內帷舊事,大動干戈,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荀攸微微頷首。
曹操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伏地請罪的曹昂身上,又瞥了一眼面色灰敗的曹丕。
他緩緩起身,走到曹昂面前。
“子修。”
“孩兒在。”
“你知情不報,擅作主張,是為不孝。然念你心存仁厚,顧全大局。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你俸祿一年,於府中靜思己過。你可服?”
“孩兒領罰,心服口服。”
曹操又轉向曹丕:“子桓。”
曹丕渾身一顫:“孩兒在。”
“外間流言已起,皆由你整理舊檔而生。雖無實證由你散佈,然身為次子,不護兄長清譽,反有推波助瀾之嫌。罰閉門讀書兩月,自省修身,你可服?”
曹丕以頭搶地,聲音發顫:“孩兒領罰,謝父親教誨。”
“至於中山甄家——”曹操坐回主位,沉聲道,“罰金五千,以贖其罪。甄氏二女既嫁入我曹家,前塵往事,既往不咎。甄府封鎖,即刻解除。”
“父親聖明!”曹昂再拜。
“都退下吧。”曹操揮揮手,面露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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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魚貫而出。
堂外,天光正好。
曹昂與曹丕一前一後,步出迴廊。
曹丕腳步稍駐,側身對曹昂一揖,面上已復那副溫文剋制的形容。
“大兄。”他聲線平穩,“父親既已裁斷,此事便了。望大兄日後,言行更需謹飭,莫再授人以柄。”
曹昂駐足,側首看他,目光平靜:“子桓有心了。父親聖明,已有公斷。至於那意圖害人之輩……”
他微微傾身,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曹丕耳中:“舉頭三尺,或有神明。夜路行多,終遇鬼神。子桓,你說是麼?”
言罷,不待曹丕回應,他已轉身,大步離去。
曹丕僵在原地,望著兄長挺直的背影,袖中拳頭倏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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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回到書房,靜思片刻。
子桓此番,弄巧成拙。
父親最後那幾句訓斥,看似各打五十,實則其中輕重,高下立判。
罰自己,是罰其“擅專”、“不報”;罰子桓,卻是直指其“推波助瀾”、“不睦兄弟”。
經此一役,父親心中那桿秤,怕又向自己這邊,傾了幾分。
只是子桓經此挫敗,會愈發隱忍深藏,往後手段,恐怕也愈加詭譎難防。
他定了定神,揉了揉眉心。
父親罰他靜思,倒正好藉此在鄴城多留數日。
“胡三。”他喚道。
“公子。”胡三應聲而入。
“子文與尚香這幾日的課業,完成得如何?”曹昂端起茶盞,拂開浮沫,意態疏閒。
這許多功課,那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傢伙,總該沒空整日黏在一處了罷?
“回公子,”胡三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道,“子文公子已將《六韜》自‘文伐’至‘三疑’篇的概要整理完畢,文辭雖略顯粗疏,要點卻已羅列清楚。‘回馬槍’第三式亦能連貫使出,力道尚可,只變化間稍欠圓融。”
“嗯,子文敦厚肯用功,便是好事。”曹昂頷首,唇角微揚。
“至於郡主……”胡三聲氣稍頓。
“如何?”曹昂問,“《吳子》抄完了?還是那‘雙馬鐙’的圖解,畫出來了?”
想到孫尚香可能抓耳撓腮的模樣,他眼底笑意深了些。
叫她也嚐嚐文牘勞形之味,省得終日只念著騎馬射箭、尋子文嬉遊。
胡三面色卻有些微妙:“郡主已將《吳子》餘篇抄錄完畢,字跡飛揚,也算工整。至於那雙馬鐙的圖樣與說明……”
“怎樣?”
“郡主呈上的圖稿頗為詳實,不單繪了雙鐙各面樣式,更標註尺寸、材質,還添了幾樣改進設想,如鐙環加寬以防脫足之類。所附文字說明,條理分明,遠超五百之數。”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奉上。
曹昂接過展看,眉梢微動。
圖樣描摹得像模像樣,結構清楚,所添設想雖有些天馬行空,卻也非全無道理。
說明文字更是寫得頭頭是道,自騎射穩性說到長途省力……
這倒出乎他意料。
她竟如此認真?
“皆是獨自完成的?”曹昂略有懷疑。
依那丫頭的性子,豈能老老實實伏案作圖作文?
胡三低咳一聲,聲音更低:“據守院門的弟兄回報……郡主完成這些課業時,子文公子多在旁相伴。”
曹昂端茶的手微微一滯。
胡三硬著頭皮續道:“子文公子整理《六韜》遇不解處,常向郡主請教,郡主便擱筆與他議論。郡主作圖遇阻,或是寫字腕酸了,子文公子便為她研墨,或代錄其口述之言……
“二人常一同用飯、歇息,一同在院中練習‘回馬槍’與射箭,說是‘勞逸結合’。”
曹昂面上那點笑意漸漸淡了。
他這“課業”之策,非但未能將兩人隔開,反予他們一個名正言順“朝夕相對”、“同甘共苦”的由頭?
盞中茶湯,霎時失了幾分滋味。
曹昂擱下茶盞,蹙了蹙眉。
失算了。
只想著以功課填滿光陰,卻忘了這兩人一個憨直認死理,一個倔強不肯服輸,湊在一處反倒彼此激勵,情誼更進一層。
如此不行,須得另謀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