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輕嘆一聲,婉聲道:“子桓所慮,亦非無的放矢。這世上,總不乏好事之徒,專愛窺探編排些高門秘辛。”
“有些事,自家人知是情非得已,外人看來卻未必體諒。尤其如今咱們家樹大招風,多少眼睛盯著。子修那邊……”
她忽覺失言,連忙掩口,歉然望向曹操,“妾身多嘴了。只是心疼孩子們,也怕夫君清譽有損。”
曹操放下湯碗,目光沉沉,看向曹丕:“你究竟聽聞了甚麼,或是見著了甚麼?”
曹丕當即撩袍跪下,以額觸地:“父親明鑑,孩兒絕無窺探兄長私隱之心!”
“只是近日整理文牘,偶聞一二經辦舊事的老吏閒談,言及中山甄氏舊事,似與尋常所知略有參差。”
“又因此番中山之行,孩兒擔憂……是否會有宵小之輩,藉此生出些不利父親、不利兄長的流言。孩兒心中不安,故而在母親面前提及,絕無他意!”
卞夫人在一旁溫言勸道:“子桓這孩子,向來思慮周全。夫君,您看此事……”
曹操眯起眼,沉默片刻,方道:“那些老吏,具體說了甚麼參差?”
曹丕聲音愈發低微:“他們說得隱晦,只道甄氏長女康健朗快,幼女卻似有不足之症,內情如何,他們也說不真切,或是訛傳。”
“孩兒聽聞,只覺心驚,唯恐這些無稽之談,萬一傳入外人之耳,或被有心人利用,編排出些許謠言,那便是孩兒的罪過了。故此……心中憂懼,難以安枕。”
曹操向後微仰,闔上了眼。
曹丕眉宇微蹙,語聲低緩:“昔我曹氏與袁氏相爭,甄家兩端結親,冀求萬全。後陰差陽錯,竟有妹代姊之事,遂成一段世人難明之緣。可見世事如棋,人身如子,縱是閨閣弱質,亦難逃天命擺佈。”
“妹代姊行……”曹操低聲重複,眼底寒意漸凝。
那甄氏嫁與曹昂,原是他親口應允。
曹昂攜甄氏歸宗,他曾親見,亦問其疾,彼時只作尋常關切。
若“妹代姊行”屬實,則意味著此女竟是傳聞中洛神之姿的甄家幼女?
她本當嫁入袁家,卻陰差陽錯嫁入曹門?
而那袁甄氏以袁熙棄妻身份被曹昂接入府中,以“客卿”之名居之,曹昂以“保全名節、彰顯仁德”為由,他亦曾默許。
可若此事屬實…
其中牽扯,恐有甄家政治聯姻之欺瞞、曹昂是否與甄氏合謀矇蔽、甄家姐妹德行是否有虧,乃至曹昂內帷是否失序……
“父親,”曹丕見曹操面色沉鬱,忙道,“此等市井流言,荒誕無稽,必是有人惡意中傷兄長與甄家。”
“兄長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對父親從無隱瞞,豈會行此不妥之事?還請父親明察,勿因些無根之言,傷了父子兄弟的情分。”
卞夫人亦輕嘆道:“子桓所言甚是。子修那孩子,最是穩重孝順。許是甄家當年為避兵禍,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也未可知。”
“夫君且莫動氣,待子修歸來,召他問詢便知。縱有些微末處欠妥,想來子修亦自有其道理。”
“他的道理?”曹操冷哼一聲,拂袖起身。
銅雀臺大典的盛況猶在眼前,曹昂那首《短歌行》的餘音猶在耳畔。
此子文韜武略,心機手腕,皆屬上乘,是他心底屬意的儲副人選。
然則越是如此,越不能容其有脫韁之舉、欺瞞之嫌。
尤是涉及倫常綱紀。
昔有糜氏之事,後有伏後之變,
今又明知甄氏姊妹易嫁而隱情不報,
他日豈非敢於大事之上,陽奉而陰違?
“傳令。”曹操沉聲對門外侍衛道,“八百里加急,命昂兒接令後即刻動身,星夜兼程返鄴。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
“再傳一令,中山無極甄府,自即日起,許進不許出。未有我的手令,甄家一草一木,一人一畜,不得擅離。著程昱即刻派人去辦,要快,要密。”
“諾!”侍衛凜然應命,快步離去。
卞夫人與曹丕目光一觸即分。
曹丕躬身,語帶憂切:“父親息怒,保重身體為要。兄長接詔,定會即刻返回,屆時一切自有分曉。”
曹操瞥了他一眼,默然不語。
------?------
塞外,歸途。
車隊在無垠的草原上緩緩南行,像一行沉默的墨點,劃過初綠的草甸。
二百漢騎前後護衛,匈奴百騎遙遙綴著,維持著一段心照不宣的距離。
蔡琰獨處的車駕,簾帷終日低垂。
她不語,不食,不飲,靜坐如泥塑,魂魄彷彿已遺落在身後那片越來越遠的匈奴王庭。
趙雲曾親送水糧,溫言勸慰,車內唯有死寂。
軍醫憂心忡忡:“將軍,蔡先生脈象虛浮紊亂,心氣鬱結若此,恐有油盡燈枯之虞。”
趙雲眉峰深鎖,暗暗扣緊腰間劍柄。
他心底清明,世間有些傷痛,無人可代,無人可慰。
唯有時間,或許能將它沉澱。
......
這日,日暮時分,殘陽如血,染得天地一片悲愴赭紅。
軍營初定,蔡琰裹緊那身破舊的匈奴袍子,獨坐於遠離篝火的暗影之中,怔怔望著跳動的火光出神。
值夜士卒聚在遠處火堆旁,低聲閒談,間或夾雜幾句笑罵。
“依我看,還是大公子仗義!若非他一力主張,這般陣仗,豈會只為迎回一位女先生?”
“噤聲!這些也是你可隨意議論的?”
“怕甚麼,這荒山野嶺…… 你不曾見銅雀臺那日,大公子所作《短歌行》被譜曲傳唱,多少名士聞之淚下!”
“正是!還有稱象一事,若非大公子以舟代秤,怕是至今還對著那巨象束手無策……”
言語斷續,隨風飄至。
“曹昂”“大公子”“平北將軍”……
這些稱謂如碎影般落入蔡琰耳中。
她木然的眼睫,輕輕一顫。
原來,在曹司空之下,一力主張贖她歸來的,竟是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大公子?
一個能吟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能以巧智稱巨象,更能鎮撫東南的年輕貴胄?
可這.....又與她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