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緊抿著唇,喉頭滾動,似要吞嚥下甚麼,卻只溢位一絲破碎的氣音。
她抬眸,目光掠過兒子頭頂,投向那頂王帳。
帳簾掀起。
左賢王劉豹踱步而出,他面色沉靜,帶著一絲慣有的笑意。
他目光輕掠蔡琰,復又掃向整裝待發的漢軍。
“時辰不早,趙將軍。”劉豹開口,漢語流利得不帶半分胡音,“草原風急,莫誤行程。”
他略頓,視線垂下,落在阿迪身上,神色漠然,“阿迪,過來。”
阿迪渾身一顫,小腦袋更深地埋進蔡琰袍間,扭動著不肯鬆手,哭喊驟起:“不!阿爹!我要阿孃!我要跟阿孃走!”
劉豹眉頭一蹙,朝身後略偏了偏頭。
兩名健壯的匈奴婦人立刻上前,一人伸手抱向阿迪,另一人輕輕去掰他死攥著蔡琰衣襟的手指。
“不——!阿孃!阿孃救我!”阿迪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腳亂蹬,拼命掙扎。
他扭過頭,淚眼模糊地望向母親,小手在空中徒勞抓撓。
蔡琰站在那裡,如一尊驟然風化的石像。
沒有嘶喊,沒有阻攔,甚至未曾再看兒子一眼。
她的目光越過掙扎哭嚎的阿迪,越過漠然的劉豹,投向遠處蒼茫的地平線,天地相接,一片空濛。
她的魂魄,彷彿早在那日帳中那句“你就不必掛懷了”,隨之寂滅,散入風沙。
阿迪哭聲淒厲,在空曠草原上回蕩,一聲聲割在聞者心上。
漢軍佇列中,有人別開了臉。
趙雲眉頭微蹙,握韁的手緊了緊。
劉豹恍若未聞,向前兩步,停在蔡琰面前,慢條斯理道:
“記著,這是你自己選的。你選了漢家詩書,選了曹公的厚待。草原的狼崽,離了娘也能活。你既決意回去做你的漢家才女,就別再擺出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平白讓人以為,我左賢王虧待於你。”
蔡琰看向劉豹,眼神空洞,無恨無怨。
默然片刻,她唇瓣微動,聲音嘶啞得幾不可辨,“妾身……謝大王數年收容。告辭。”
語畢,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最近的馬車走去。
一步,兩步……彷彿踏在刀尖,卻又奇異得不曾半分踉蹌。
趙雲凝望她的背影,單薄而挺直,卻似承載了整個草原的空曠寂寥。
他驀然想起臨行前,曹昂在信末格外鄭重的添筆——
「……其心久寒成灰,歸來之日,需以赤誠,徐徐溫之。」
彼時他知任務艱險,卻未必能全然體會“久寒成灰”四字的分量。
此刻,他親眼得見。
這豈止是“寒”?分明是神魂俱滅後,餘下的一捧冷寂的死灰。
能否“溫”回,何時可“溫”,他無從知曉。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沉聲下令:“護送蔡先生登車。啟程!”
蔡琰掀起車簾,毫無猶疑,俯身而入。
厚重的簾幕隨即垂下,徹底隔絕內外。
車隊開始移動......
車內,死寂無聲,蔡琰倚靠廂壁,坐得筆直。
車外,是孩子殘留的嗚咽,是匈奴人低沉的絮語,是漢軍整齊的馬蹄與車輪轆轆。
她緩緩抬手,舉到眼前。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兒子發頂那柔軟的觸感,與他淚水滾燙的溫度。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極其緩慢地,合攏手指,攥握成拳。
車隊漸行漸遠,化作天邊一串渺茫的黑點。
王帳前,左賢王劉豹負手而立,臉上無波無瀾。
草原長風呼嘯掠過,捲起泛綠的枯草,轉瞬便將一切痕跡掩去,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
鄴城,司空府,曹彰居所。
“啊啊啊——!這《六韜》怎麼沒完沒了啊!”曹彰一頭栽在攤開的竹簡上,發出痛苦的哀嚎,
“文伐完了是武伐,武伐完了還有三疑、五輔……大哥是不是把兵書庫都搬給我了?!”
他對面的孫尚香,也好不到哪去。
案上鋪著雪浪紙,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不足百字,盡是雙馬鐙的優點。
至於缺點和改進,她抓耳撓腮,半天憋不出一個詞。
旁邊攤開的《吳子》才抄了不到一頁,手腕已經酸了。
“姐姐,你圖紙畫得如何了?”曹彰抬起頭,眼巴巴地問。
孫尚香沒好氣地把炭筆一丟:“畫甚麼畫!這馬鐙不就兩個鐵環套根皮帶嗎?還能畫出花來?師父分明是刁難人!”
她越想越氣,一拍桌子,“不寫了!子文弟弟,我們溜出去校場活動活動筋骨,再這麼坐下去,骨頭都鏽了!”
曹彰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哭喪著臉:“不行啊姐姐,胡三他們盯得緊,完不成課業,一步也不許出院門。剛才我想去茅房,都在門口被‘請’回來了……”
孫尚香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師父也太狠了!在徐州都沒這麼管過我!”
她煩躁地起身在屋裡轉圈,“肯定是那天校場,玲綺姐姐問他那事,讓他心情不好,遷怒到我們頭上了!”
曹彰憨憨地問:“呂將軍問大哥甚麼事啊?我那天沒聽清。”
孫尚香腳步一頓,臉莫名有點發熱,瞪他一眼:“問那麼多做甚麼!趕緊背書!”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炭筆,對著白紙繼續發呆。
腦子裡卻不自覺地回想起那日校場邊,呂玲綺那句石破天驚的“你打算何時給我個名分”。
當時只覺得玲綺姐姐勇猛無比,如今細品,心頭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玲綺姐姐喜歡師父,那麼直白熱烈。
那師父呢?他對玲綺姐姐,究竟是何心思?
往日裡我總笑師父,一見霜姐姐就走不動道,如今卻終成眷屬。
那自己呢?自己對師父……
“姐姐?姐姐!”曹彰的呼喚把她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來,“你想甚麼呢?臉這麼紅?”
“啊?沒、沒甚麼!”孫尚香慌忙用手背貼了貼臉頰,“熱的!這屋裡炭火燒太旺了!趕緊寫你的,寫完了幫我畫圖!”
她強迫自己將視線拉回眼前,可那些墨字彷彿都在紙上跳舞,一個也進不得腦海。
師父他…… 近來為何要給我安排這般多的課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