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盡情馳騁一段,漸漸收勢,最終停在一處開滿野花的緩坡之上。
繁花如星,綴於綠茵。
甄宓氣息微促,臉頰緋紅,額角沁出汗珠,一雙美眸卻比星辰更亮。
她靠在曹昂胸前,緩了緩奔湧的心潮,才小聲嘀咕,帶著笑意:“……好像,還是有一點點暈暈的。”
曹昂低笑出聲,溫柔地拭去她額角的汗珠,動作珍重:“方才也不知是誰,信誓旦旦道‘斷不會再那般’?”
“是赤兔跑得太疾了嘛。”甄宓耍賴,側過身,臉頰在他胸前蹭了蹭,像只尋到歸處的貓兒,“不過,我歡喜極了。”
曹昂心中一片溫軟。
他收攏手臂,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發頂。
“嗯,”他輕聲應道,“我也歡喜得很。”
微風拂過,兩人靜靜相擁,聽著彼此心跳,共覽天地蒼茫。
良久,甄宓輕聲開口,聲音悶在他衣襟間,“夫君,不管鄴城有多少待理之事,多少需衡之局,此刻,在此地,唯有你我,可好?”
曹昂沉聲應道,“好。”
又依偎片刻,曹昂方輕抖韁繩,調轉馬頭。
赤兔會意,邁開輕健的步子,踏著夕陽餘暉,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甄宓心滿意足地靠著他,“對了,”她忽然想起甚麼,仰起臉,帶著點小小得意,
“回去後,若是大姐和二姐問起,我們便說…是夫君你執意要教我騎馬,我推脫不過,才勉強應了的,可好?”
曹昂忍俊不禁,挑眉道:“哦?這怎地成了為夫的‘不是’了?”
“自然呀,”甄宓理直氣壯,眼眸彎彎,“不然大姐定要怪我胡鬧,二姐也少不得憂心。夫君你最有擔待了,對不對?”
她眨眨眼,一副“你定然會依我”的嬌憨模樣。
曹昂朗笑出聲,搖搖頭,“對,皆是為夫‘執意’為之。是我想攜夫人縱馬春郊,宓兒勉為其難,方才相陪。”
甄宓登時笑靨嫣然,在他頰邊倏然一啄:“夫君最好了。”
曹昂不覺失笑。
赤兔馬步履輕穩,沐漫天霞光,往炊煙初起的紮營處款款而行。
身後,漫山暮色,盡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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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左賢王殘部營地,氈帳散佈。
最大的王帳內,炭火餘溫猶存。
去歲慘敗於鮮卑,部眾離心,南單于呼廚泉的責難如影隨形,昔年威震漠南的左賢王劉豹,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陰鬱。
其部族歸附漢廷已歷數代,與中原政權往來密切。為處理政務、接洽漢使,其王庭貴族自上而下皆習漢文,劉豹本人更是常年與漢廷官員交涉,漢語之流利,與漢人無異。
“報——”親衛掀帳急入,“南方來了一隊漢騎,約二百,打‘漢平北將軍曹’旗。為首將領自稱趙雲,奉曹司空之命,特來拜會大王。”
“曹操的人?”劉豹濃眉驟鎖,“帶了多少禮?”
“滿載數車,箱籠沉重。”
劉豹眼中精光一閃,冷哼道:“請。”
不多時,帳簾再度掀起。
趙雲按劍而入,甲冑未解,風塵僕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正坦然,拱手為禮:“大漢平北將軍麾下,常山趙雲,奉司空曹公之命,拜會左賢王。”
劉豹打量著這位名震河北的驍將,擺手示意:“趙將軍遠來辛苦,坐。不知曹司空遣將軍至此,有何見教?”
趙雲不卑不亢,於客位坐下,開門見山:“雲此番前來,一是代曹公問候大王,願邊境安寧,互通有無;二來,是為了一件舊事。”
“哦?何事?”
“聞聽故漢左中郎將蔡邕蔡公之女蔡琰,因世亂流離,陷於貴部多年。”趙雲聲音沉緩,目光直視劉豹,
“蔡公乃海內儒宗,學脈所繫。曹公追念舊誼,不忍先賢骨血久滯風霜,文脈斷絕於異域。特命雲備薄禮,誠意懇請大王,允蔡先生歸返故國,以續蔡氏書香。”
言罷,自懷中取出一卷禮單,雙手奉上。
親衛接過,呈予劉豹。
劉豹展開,目光掃過那一行行金銀、絹帛、茶葉、鹽鐵之數,瞳孔微縮。
這些財物,對如今窘困的他而言,誘惑極大。
“蔡琰……”劉豹闔上禮單,沉吟半晌,“她來我部多年,頗識事務,已慣草原生活。且……”他話鋒微轉,
“趙將軍或許不知,當年漢地戰禍,她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對故土未必還有眷戀。”
“歸鄉續學,承繼父志,乃人倫大義,亦學者本心。”趙雲語氣懇切,
“曹司空與我家公子皆言,但請蔡先生歸漢,必以上賓之禮相待,許其清淨治學,整理先人遺稿。此乃萬千學子所盼,文明延續所繫。至於先生若有牽掛……”
他略作停頓,“若大王開恩,允其骨肉同行,我朝必善加撫育,令習詩書;若暫難割捨,亦願促成邊市互通,使節往來,不負人倫親情。去留之間,還望大王體察先生本心,予以成全。”
劉豹聽出他話中綿裡藏針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忽對親衛道:“去,請蔡琰來。”
“是。”
趙雲靜坐等待,目光沉靜。
約莫一刻,帳簾輕動。
一名身著陳舊匈奴服飾的婦人緩步而入,低眉斂目,對劉豹屈膝一禮:“不知大王有何吩咐?”
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抬起頭來。”劉豹道。
蔡琰依言抬首。
趙雲望去,見她容顏清麗,身形瘦削,面色經風沙浸洗,蒼白無血色,然眉目間自有清雋風骨。
長髮挽作簡髻,幾縷碎髮垂頰。
眉眼清冷,瞳仁淺淡,卻無悲慼之色,唯餘洞悉世事的疏離,似悲歡盡斂,只剩靜水深流。
“這位是漢使趙雲趙將軍。”劉豹指了一下,“奉曹司空之命,欲贖你歸漢。你意下如何?”
蔡琰身形一顫,長睫輕垂。
歸漢?
她屈膝一禮,聲音平直,“妾身流落至此,蒙大王收容,得以苟全性命。多年來,漢地之事,於妾身已如隔世。戰火焚盡家園,至親骨肉離散,所謂故國……”
她頓了頓,眸光清冷如塞外寒星,淡淡掃過趙雲,
“不過是記憶裡一些破碎景象罷了。妾身在此,衣食雖簡,倒也清淨。漢使美意,妾身心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