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仿製之物。”錦袍人語氣平淡,“然假物若用之得所,其效,有時反勝真品。你將此印,連同這卷帛書,密送至鄴城‘老地方’。記住,務必親手交付。”
疤面漢子雙手捧起玉印與那捲密封的帛書。
“先生,鄴城中…我們的人,是否可以動了?”
“未到其時。”錦袍人語聲陡然轉厲,“令其繼續蟄伏。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務必在最關鍵的那一刻,予其最致命的一擊。”
“諾!”
“去吧。春夜露重,行事小心。”
疤面漢子躬身深施一禮,轉身出門而去。
密室內,重歸寂靜。
錦袍人獨自靜坐片刻,方才緩緩摘下一直遮住眉眼的薄氅兜帽。
他重新拈起案上那塊墨玉,就著燈火細細端詳。
“曹孟德,你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曾想過,天子…亦是人,亦有血性,豈會甘為永世之傀偶?”
“曹昂,人中之雄,只可惜…生在了曹家。這出父子相疑、兄弟鬩牆的大戲,帷幕方啟。”
“峽谷之事,不過是個起手式。” 他嘴角勾起,笑意冷淡,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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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邊塞草長。
一支約兩百人的精騎,護送著數輛垂幔馬車,在泛著新綠的荒原上迤邐北行。
為首將領銀甲白袍,槍穗在料峭春風中微揚,正是常山趙子龍。
他奉司空曹操和平北將軍曹昂密令,北上執行一項關乎文脈的特殊使命——赴匈奴左賢王部,接回陷沒胡塵近七載的漢家才女蔡琰。
趙雲勒馬高坡,極目北望。
天地蒼茫,遠山如黛,春風掠過原野,捲起淺草柔波。
他緊握掌中亮銀槍,耳畔似仍迴盪著曹昂書信之中的囑託:
「子龍,此行所迎,非同尋常。蔡中郎學冠天下,昭姬先生承其父衣缽,一身所繫,乃漢家典籍半壁文脈。
今身陷北地,非獨一人之厄,實乃文明之殤。歸迎之時,務以禮相待,周全護持。若遇險阻,剛柔並濟,唯以平安南歸為第一要務。 」
又見信末添得一行,筆意愈緩愈重:
「其心久寒成灰,歸來之日,需以赤誠,徐徐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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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
接連數日,司空府表面波瀾不驚。
曹丕見了曹昂,依舊是那副溫煦恭謹的模樣,彷彿那番交鋒從未發生。
史阿再未公開現身,宛若徹底銷聲匿跡。
郭照那邊,卞夫人未曾再召,曹丕亦絕跡於 “討教學問” 的名目。
她似又回到了從前的簡單模樣 —— 往返於文海閣、記室與榆林巷之間,埋首故紙,侍奉湯藥。
然眉宇間的鬱色漸褪,眸光愈見沉靜。
偶在府中廊下與曹昂遙遙相遇,她便駐足,遠遠斂衽一禮,行止有度。
曹昂亦只微微頷首,眉目淡然,從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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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官道旁,楊柳新綠。
車駕已備,曹昂正與前來送行的鄒緣話別。
“夫君,此行路遠,中山雖近,亦需謹慎。”鄒緣將一隻繡工精緻的錦囊塞入曹昂手中,柔聲叮囑,
“這裡面是我新制的‘百草清心丸’,可解尋常瘴癘暑氣,兼能防備些不乾淨的飲食,你貼身收好。”
曹昂接過,失笑道:“緣緣,我是回中山省親,不是去南疆平叛。再說,有宓兒在,還能讓我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不成?”
“有備無患嘛。”鄒緣抿唇一笑,眼波流轉,意有所指,“誰知道會不會有甚麼意外?帶著總沒錯。”
曹昂知她心思細膩,便鄭重收好:“好,聽夫人的。”
另一邊,甄宓正拉著姐姐甄姜的手,眉眼彎彎:“二姐,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嘛!母親見了你,定會加倍歡喜。你在鄴城也無甚要緊事,不如一起回去散散心。”
甄脫經不住妹妹軟語相求,又見曹昂頷首示意,終於輕輕點頭:“那就叨擾妹妹和長兄了。”
“太好了!”甄宓歡喜地挽住姐姐的手臂。
不遠處,被特意留下的曹彰和孫尚香,正對著曹真傳達的、厚厚一疊“課業清單”面面相覷。
“子文需熟讀《六韜》餘下章節,並作策論一篇;精練‘回馬槍’第三式至純熟;”
“另文海閣乙字架第三排兵家類典籍,需整理出概要目錄。”
曹真一板一眼地複述。
曹彰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尤其是最後那條整理書目,讓他眼前發黑。
“郡主則需將《吳子》剩餘篇章抄錄完畢;新習的‘驚鴻三連射’需達到八十步內箭箭中鵠;此外,”
曹真頓了頓,看向孫尚香,
“郡主需將‘雙馬鐙’的優缺與可能的改進之處,繪圖並附說明,字數不少於五百。”
孫尚香杏眼圓睜,指著自己鼻子:“我?繪圖?寫說明?還五百字?師父這是要培養工匠還是將軍啊!”
她鼓著腮幫子小聲嘟囔:“肯定是師父故意的!我最近明明乖乖的,到底哪裡惹他不高興了嘛……”
曹彰憨憨地撓頭:“大哥也是為我們好,就是這書,未免太多了點…”
他眼巴巴望著即將出發的車隊,又看看手裡沉重的書卷,滿臉寫著“想跟去玩”。
曹昂似有所感,回頭瞥了他們一眼。
孫尚香立刻挺直腰板,露出“我最愛學習”的乖巧笑容。
曹彰也趕緊整肅神情,努力做出勤奮狀。
曹昂轉身登車,唇角微揚。
那厚厚的功課,應該夠這倆精力過剩的小傢伙忙活好一陣子了。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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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粼粼,辭鄴城而去,徑赴中山。
曹昂與甄宓同乘一車,甄姜、甄脫姊妹另乘一輿。
車廂之內,甄宓輕倚曹昂身側。
脫離規矩森嚴的司空府,又得夫君與姐姐相伴,甄宓心境舒展,笑語盈盈。
“夫君,你說母親見了我與姐姐,會不會驚著?我近來是不是胖了點?” 她輕觸臉頰,微帶忐忑。
曹昂攬她入懷,細細端詳,溫聲笑道:“我家宓兒,愈發瑩潤動人。外姑見了,只會滿心歡喜,定知我待你珍重,照料周全。”
甄宓眉眼愈彎,纖手輕捶其肩,嬌嗔道:“就你嘴甜!”
她又探首窗邊望向前路,眼底雀躍難掩,輕聲道:“若母親真讚我,便教姐姐也學學,莫要總繃著神色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