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緩緩吐字,一字一頓,如金石落地:
“史 —— 阿。”
曹丕面上溫煦的笑意,霎時凝住。
書房之內,空氣亦隨之凍結。
曹昂好整以暇,將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驚亂盡收眼底,繼而慢條斯理開口道:
“吳郡刺客,師承王越。子桓,你好膽識,好手段。將此等亡命之徒藏於府邸,奉為上賓。若父親知曉,行刺曹家長子的殺手,竟成了次子的劍師,不知當作何想?”
字字如錘,狠狠砸在曹丕心上。
他袖中雙拳驟然緊握,背脊卻挺得筆直,強作鎮定道:“大兄此言,弟實難明白。史阿先生乃是……”
“他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 曹昂再度截話,語氣更冷,
“我無意探究你二人有何勾連,亦不管你留他意欲何為。今夜,我用他,換郭照一個清淨。”
“從今往後,離她遠些。你的欣賞,你的心意,盡數收起來。若叫我知曉,她因你添半分委屈,或陷半分窘境……”
曹昂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目光寒凜,字字誅心:
“子桓,棋有界,行有度,落子過界,終是自焚。史阿是柄雙刃劍,你能握,旁人亦能折。”
言畢,他轉身拉門,大步離去。
一室死寂。
曹丕獨坐燭影搖曳之中,面色數變。
良久,只聽 “砰” 的一聲,他一拳重重捶在書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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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家宅深處,密室。
石壁滲著春夜的溼寒,唯有一盞青銅雁足燈在案頭燃著,光暈昏黃。
室內無窗,陳設簡樸。
兩人對坐於燈下。
上首者,著深色錦緞常服,外罩一件半舊薄氅。
燈火斜照,半掩其容,唯見頜下鬚髯修潔齊整,手中摩挲墨玉一方。
下首立著一精悍漢子,布衣素服,坐姿挺拔,自帶行伍凜冽之氣。
一道舊疤自左眉斜掠唇角,燈影搖曳間,愈顯森然。
“失手了?”上首之人開口,聲音低沉。
疤面漢子頭更低了些:“曹昂護衛極為警覺,其人身手亦遠超預估。死士以命相搏,僅傷其親衛兩三人。事敗,皆已自決,絕無後患。”
“弩箭?”
“皆依先生吩咐,啟用三年前所備那批。箭鏃特意打磨做舊,絕無痕跡。”
“嗯。”錦袍人點點頭,“曹昂反應如何?”
“蹊蹺處正在於此。”疤面漢子眉頭緊鎖,“其返鄴城後,司空府並無追查之舉。只探得曹操曾私下召曹昂、曹丕問話,具體內容不詳。近日銅雀臺落成,諸子往來宴飲,曹昂言行如常,恍若…從未遭襲。”
錦袍人沉默片刻,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曹子修,倒是沉得住氣。曹孟德,也捂得嚴實。”
笑意稍斂,他復問:“曹丕處如何?”
“暫無異動。依舊每日前往府衙處置文書,與許攸、陳群等往來頻繁。其下曹休等,聯絡士族,亦頗活躍。”
錦袍人眸光微動,“意料之中。此時此地,他不敢動,亦不會動。”
疤面漢子猶豫片刻,低聲道:“屬下愚鈍。此番行事,既未求一擊必殺,又特留下許都武庫的舊弩線索,是否…過於刻意?曹氏父子皆多疑善慮,能信此為曹丕所指使?或許反令其疑心是他人構陷?”
“信或不信,又有何要緊?”錦袍人聲音轉冷,“猜忌的種子,埋下去便是了。適時澆以疑慮之水,自有破土瘋長之日。”
“曹昂、曹丕,俱是嫡脈,皆有雄才。羽翼既豐,同室操戈,勢所難免。我所為者,不過是讓這裂隙現得早些,裂得深些,最好……”
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道:“能見血封喉。”
“許都舊弩,便是那枚引信。滿伯寧鐵面無私,只忠於曹操一人。此線,曹操必查,曹昂必疑,曹丕必懼。追索下去,又當如何?”
疤面漢子恍然,“先生之意,是將水徹底攪渾,令彼等互相猜忌,自亂陣腳?”
“正是。”錦袍人語速放緩,“曹孟德能懾服外敵,卻難斷家務。諸子皆為人傑,是福亦是禍,尤其是他位極人臣之時。”
“此番行刺,成,可斷曹操一臂,攪動徐豫;敗,亦等於在曹氏心口釘一枚毒刺。無論如何,我等皆是不虧。”
“只是……”疤面漢子臉上憂色更重,“高幹將軍那邊,遣人密問,曹操已遣使召其入鄴。將軍問計,是奉詔,還是……”
“奉詔?”錦袍人嗤笑一聲,“一入鄴城,便是蛟龍離水,虎兕入柙。高元才若甘心交出兵權,去鄴城做個富貴閒人,又何必當初收攏本初公之舊部,據守幷州?”
“那便…戰?”
“戰,亦非其時。”錦袍人搖頭,“曹操主力雖屯於河北,然夏侯元讓坐鎮河內,徐公明、樂文謙皆虎狼之將。”
“幷州雖險,可守一時,難抗傾國之師。況北有匈奴、烏桓,其心難測;西陲馬騰、韓遂,亦各懷異志。”
“如之奈何?請先生明示!”
錦袍人起身,踱至牆邊那輿圖前,負手而立。
“拖。”他緩緩吐出一字。
“拖?”
“朝廷使者至,高元才可稱病,可推諉,可言幷州不靖、北胡窺邊,非他坐鎮安撫不可。總歸,不明面抗旨,亦不入朝。”
“同時,遣心腹攜重禮,再往烏桓、匈奴處,固盟修好。幷州關隘險塞,增兵嚴守,示以強韌不屈之姿。”
“曹操新鎮鄴城,正需示懷柔以安四方,未必願即刻大動干戈。”
疤面漢子眼中一亮:“先生高見!如此,便可為我等贏得時日。”
“不錯。”錦袍人轉過身,“時日乃眼下最需之物。南邊,孫權劉表,各懷鬼胎;西涼,馬韓暗鬥不休;許都宮闕之內,亦未必全然甘心……天下這盤棋,遠未到終局。”
“曹孟德看似勢大,實則環顧皆敵,處處掣肘。我等要做的,便是尋隙而入,輕輕撬動一角,然後……”
他坐回案前,自懷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印,形制古舊,邊角已有磨損,印文是八個蟲鳥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疤面漢子呼吸驟然一緊,險些失聲:“…傳國玉璽?不對,玉璽當在曹操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