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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護弟式稱象

恰在此時,曹昂端著一碗羹湯步入,聞言腳步一頓,隨即神色自若地行至案前,將湯碗輕輕放下。

“父親可是為蔡中郎舊事煩憂?”他語氣溫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曹操抬眼:“你可知蔡琰?”

“兒略有耳聞。”曹昂語氣平常,“聞其過目成誦,深諳音律典籍。可惜,陷沒北地多年了。”

一旁垂首的曹丕心中微動:兄長此刻提及此事,是向清流示好,抑或另有所謀?

曹操喟嘆:“何止可惜!蔡伯喈畢生心血,多半在此女之身。她若為男兒,或留中原,今日文壇豈是這般光景!如今……”惋惜之色溢於言表。

曹昂將湯碗推至父親手邊,語氣依然輕緩,“父親既心念舊誼,何不遣人接回?”

“接回?”曹操挑眉,似笑非笑,“你說得輕易。匈奴左賢王部豈是任你來去之地?憑何去接?發兵搶奪?如今北事未平,幷州高幹尚且未定。”

“何須動兵。”曹昂微微一笑,笑意明澈,“兒子近來偶聞,那左賢王去歲敗於鮮卑,部眾困窘,與南庭單于亦生嫌隙。”

“此時,若遣一能言善辯、通達事務之士,攜數車沉甸金帛、茶葉鹽巴,並草原稀見的錦繡瓷器,登門做一場‘買賣’……”

他稍頓,見曹操目光漸亮,方續道:“便說是‘漢司空曹公,感念蔡中郎學問功績,不忍其血脈零落,特以重禮贖其女歸,以全斯文一脈’。您說,他是要一個心懷漢家詩文、終日操琴,卻未必願替他理帳生養的才女,還是要能收攏人心的實在財物?”

郭嘉低笑接道:“大公子此計甚妙。贖買之名,既顯我朝惜才重文之德,又不至遽然破臉。那左賢王若非愚鈍,這筆賬,算得清楚。往後之事…自有往後之時。”

荀彧亦頷首:“若成,不僅迎回才女,於主公聲望、於收攬河北士人之心,皆大有裨益。且不動干戈,實為上策。”

曹操撫髯,眼中精光流轉,顯已意動,口中卻仍道:“話雖如此。遣誰去?此等精細事,非尋常武夫可為。需機敏,通胡俗,更得鎮得住場面。”

曹昂靜候此問多時。

他端然正色,語帶懇切:“兒舉一人——常山趙雲,趙子龍。”

“趙雲?”曹操自然記得那白馬銀槍、斬顏良誅文丑的驍將。

“正是。”曹昂從容道來,“子龍早年追隨公孫伯圭,久在邊地,烏桓、鮮卑習俗皆通。武藝超群,足鎮宵小,可保路途無虞。然其性情沉毅,重諾心細,非匹夫之勇。以此行事,既顯我方器重,亦不失禮度周全,必能護持蔡先生平安。”

他觀曹操神色,又含笑添了一句:“且子龍姿容英挺,氣度雍然,立身便是門面。便是商談…亦顯我方誠意。”

語帶詼諧,書房凝滯之氣為之一鬆。

曹操終是笑罵:“好你個曹子修!繞了這許多彎,原在此處候著我!人選你早備下,路途你已劃明,連‘門面’都算計周全了!”

曹丕靜立一旁,見父親對兄長毫不掩飾的讚許,再看兄長那副淡然從容之態,心底複雜滋味暗湧。

兄長總能這般,看似不經意,卻處處落子恰在要害。

曹操大手一揮,“便依你!令趙雲選二百精騎,備足厚禮,北上!務必將蔡中郎之女,安然接回!”

“父親明斷。”曹昂拱手,笑意清朗。

曹操端起那碗溫度恰好的羹湯,飲下一大口,暖意透腑,他瞥向靜默的曹丕,忽道:

“子桓,你也當習學。世間事,未必皆需硬碰。你兄長這‘以利動之,以名導之,以力衛之’的手腕,便值得體味。”

曹丕心頭一凜,躬身道:“父親教誨,孩兒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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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春,鄴城。

銅雀臺落成在即,司空府內外張燈結綵,往來官吏、四方使節絡繹不絕,一派盛世將臨的鼎沸氣象。

這日,曹操於前廳大會賓客,忽有門吏疾步入內,聲調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啟稟司空!江東討虜將軍孫權遣使來賀,所呈禮單之中…有一南疆異獸,龐然如山,名曰‘象’,現已運抵城外!”

曹操撫掌而笑:“久聞此獸雄奇,終得一見。諸公,且隨吾出城一觀!”

眾人紛紛起身,簇擁著曹操前往漳水之畔新闢的獸苑。

那巨象甫一入城,便引得萬人空巷。

及至苑中,但見其巍然矗立,高逾丈餘,肌膚若老松皴裂,長鼻舒捲如蟒,巨耳垂雲,緩步間地動山搖,觀者無不駭然稱奇。

曹昂侍立父親身側,目光掠過那龐然巨物,心頭忽地一動——一些遙遠的記憶碎片倏然閃現。

關於一個聰慧絕倫的幼童,一道千古流傳的謎題,以及那因過早綻放卻遭天妒的故事……

他正自出神,便聽身側的父親在群臣的驚歎聲中,含笑丟擲一問:“此獸偉岸,世所罕有。諸卿觀之,可有良法,知其輕重幾何?”

曹昂心念電轉,目光迅疾掃過人群,果然在不遠處尋見那小小身影——

幼弟曹衝正被環夫人牽著,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眸專注地凝視巨象,唇瓣微抿,似在凝神思索。

幾乎能預見下一刻,這孩子便會眼眸一亮,用那稚嫩的嗓音道出那個精妙絕倫的解法,從而收穫父親毫不掩飾的激賞,以及周遭複雜的目光……

不可。

曹昂心念一定。

衝兒天資卓絕自是好事,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等鋒芒,於他年幼之時顯露過甚,恐非福祉。

史冊間那抹早逝的陰影,猶在眼前。

眼看曹衝偏著小腦袋,靈感將啟未啟,曹昂當即上前一步,朝著曹操與眾人從容一揖,面上帶著長兄應有的溫潤笑意:

“父親,諸位。此象碩大無朋,尋常度量之法確然難施。孩兒愚見,或有一法可試。”

“哦?”曹操饒有興致地望來,“子修且言之。”

曹昂朗聲道:“可引此象至河畔,置空船於水中,刻畫其舷側吃水之痕。再將象牽回岸上,轉以碎石分批裝入船中,待船身沉至原刻痕處,則所載碎石總重,即為象重。”

話音方落,滿場先是一寂,旋即讚歎之聲四起。

“妙哉!”荀彧率先撫掌,“大公子此法,化整為零,以舟為秤,舉重若輕,實乃巧思!”

郭嘉亦含笑頷首:“避實就虛,不傷祥瑞,更兼簡便易行,大公子高見。”

曹操聞言大悅,拊掌笑道:“善!吾兒思慮周詳,此法大妙!便依子修所言行事!”

難題既解,眾人再看那巨象,目光中驚奇未減,卻已多了幾分“可被度量”的踏實。

曹昂暗舒一口氣,正欲退下,忽覺袍角一緊。

低頭看去,正是曹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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