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擇山明水秀處紮營。
晚膳後,曹昂信步至甄宓姊妹車駕旁,見甄姜獨坐溪畔石上,對潺潺流水出神,暮色中側影纖細。
他緩步近前:“姐姐獨坐,可有心事?”
甄姜聞聲微顫,急起斂衽:“公子。”頰生薄紅,“無他……觀景而已。”
曹昂於旁側淨石坐下,溫聲道:“且坐,勿拘禮。可是思及中山高堂?”
甄姜依言坐下,聲細如縷:“是…有些近鄉情怯。亦恐言行不妥,徒惹母親憂心。”
曹昂聲轉和緩:“姐姐性婉儀端,外姑見你安然,歡喜尚且不及,何來怪罪?至於其餘……”
他略頓,神情溫和,“你既入我府中,我自當護你周全,不令有半分委屈。外姑若問,但言一切安好。昂昔諾宓兒,必當踐履,絕不食言。”
甄姜心下一暖,抬眸飛快睇他一眼。
“謝公子。”她低首,聲音愈柔,“得公子此言,妾心甚安。”
“嗯。”曹昂頷首,轉而問及中山風物、甄母喜好。
甄姜漸次鬆弛,細聲應答,偶言母親舊事,唇角亦浮起淺淺笑意。
曹昂靜聽,時而應和。
暮色漸沉,溪聲淙淙,四圍寧和。
遠處,甄宓自帳隙窺見此景,抿唇淺笑,悄然垂簾。
嗯,阿姊這邊,漸入佳境。
這“文火慢煨”之策,雖緩,倒亦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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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三日,行程平順。
這日晌午,隊伍行入一處山谷。
兩側山勢陡峻,林樾森森。
曹真策馬近曹昂,低聲道:“公子,前路峽谷長約五里,地勢險扼,宜速過。”
曹昂抬眸略觀地勢,頷首:“傳令,加速,慎防。”
令下,車馬稍疾。
行至谷中,異變陡生!
“嗖嗖”破空之聲驟起,箭矢自兩側林間射來,直指車隊中段!
“有伏!護駕!”曹真厲喝,揮刀格開射向曹昂之箭。
親衛訓練有素,瞬即結陣,盾護車駕,刃出鞘寒。
曹昂眸色一冷,掣出長槊,立於鄒緣車前,目光如電,掃視箭來之處。
來襲者約二三十人,黑衣蒙面,矯捷狠辣,顯是豢養死士。
一巡箭雨後,即自林間撲出,奮不顧身殺來。
“護公子與夫人!”曹真揮刃迎上,親衛接戰。
曹彰虎吼一聲,挺槍捲入戰團,槍出如龍,瞬倒二人。
孫尚香掣出腰間短戟,便欲上前,卻被曹昂喝止:“尚香,回宓兒車畔守著!”
孫尚香咬唇,依言退至甄宓車邊,短戟橫前,目光警醒。
曹昂冷眼觀局。
來襲者目標明確,攻勢酷烈,全然不恤己身,意在殺人,非為劫掠。
何人主使?袁氏殘黨?江東?亦或……許都?
廝殺不過一刻,來襲死士已斃大半,餘下數人見事不成,竟皆咬破口中毒囊,頃刻斃命。
“留活口!”曹真急喝,已遲。
戰場驟寂,唯餘血腥瀰漫。
曹真迅驗屍首,回報:“公子,皆吞毒自盡,身無印記。兵刃亦屬尋常,難辨來歷。”
曹昂面色沉靜,近一屍身,細觀其掌中虎口,複驗兵刃磨痕,緩聲道:“是軍中老手,久經訓習。指隙有黑漬,當是常操弩火之器所致。”
起身,目投北方:“能驅策此等死士,又熟知我行蹤者…不多。”
曹真神色一凜:“公子之意……”
曹昂擺手止其言,轉身向車駕。
鄒緣已掀簾探視,面色微白,猶自鎮定。
阿桐為乳母緊抱,未受驚擾。
甄宓姊妹車駕亦安。
“夫君,可有傷損?”鄒緣急問。
“無礙,不過毛賊。”曹昂溫聲慰撫,目光掃過眾人。
孫尚香持戟而立,氣息微促,眸中卻隱有興奮之色。
曹彰提槍近前,虎目圓睜,低聲道:“刺客目標,是大哥。”
曹昂頷首:“我知道。”
他目視曹真:“清道,速離。”
“諾!”
隊伍重整,穿過峽谷。
氣氛已凝肅許多。
是夜,宿於驛館。
曹昂獨坐房中,對燭沉思。
日間之襲,絕非偶然。
死士手段決絕,不留痕蹤,分明欲置他於死地。
究系何人?
孫權、周瑜?江東一番角力,其固有恨,然此時動手,愚甚,無異自招兵釁。
劉備?自顧不暇。
許都朝中異己?
抑或……家中兄弟?
曹昂眸光微凝。
鋪紙提筆,欲修書稟告父親,筆尖懸停良久,終只落一行:「途中遇小擾,已平。父親勿念。兒一切安好。」
事未分明,不宜早言。
緘封,遣人送出。
起身行至窗邊,見院中月華如水,孫尚香與曹彰正坐於石階敘話。
曹彰比劃日間廝殺情狀,孫尚香托腮靜聽,眸中晶亮。
曹昂推門而出,行至廊下。
“師父。”孫尚香聞聲回首,起身喚道。
“猶未歇息?”
“白晝歇多了,不困。”孫尚香笑應,指曹彰,“子文弟弟正與我講槍法。”
曹彰忙起身:“大哥。”
曹昂微頷,於石階另端坐下,目視孫尚香:“日間遇襲,可懼?”
孫尚香搖首,眸亮如星:“不怕!有師父、子文弟弟與子丹哥哥在,更有諸多親衛,區區毛賊何足道哉!”
她聲音稍低,“只恨…未能親手殺敵。”
曹昂失笑:“殺敵有何好?平安為上。”
“可師父嘗言,亂世之中,須有自保之力。”孫尚香正色道,
“我若武藝精進,便可護欲護之人,一如師父護我,護緣姐姐她們一般。”語雖天真,目光澄定。
曹昂心中微動,溫聲道:“有此心志,甚好。然搏殺之事,終屬男子。你年歲尚輕,平安喜樂,勝過萬般所求。”
孫尚香偏首視他,忽問:“師父何以總視我為孩童?我已及笄,非孩童矣。”
月下,她臉龐瑩潤,眸光清湛,確已初具少女風致。
曹昂一怔,旋即莞爾:“那你須更快些長大。”
孫尚香皺了皺鼻子,顯是不滿此答,卻未再辯,只低聲咕噥:“我總會長大的。”
旁側曹彰撓頭道:“姐姐本就不小了,武藝也強過許多男兒。”
孫尚香唇角微揚,隱有得色:“可聞子文言?”
曹昂但笑不語。
夜風輕拂,三人靜坐片刻。
曹彰呵欠連連,孫尚香亦掩口輕咳。
“去歇息吧,明早尚需趕路。”曹昂起身。
“是,師父。”孫尚香乖順應下,與曹彰各歸客房。
曹昂獨立月下,望她身影沒入門後。
護欲護之人?
她欲護之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