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孫尚香正拉弓瞄準,聞聲手一抖,箭“咻”地斜飛出去,紮在了草靶邊緣,引得曹彰低呼:“姐姐,脫靶了!”
孫尚香卻顧不得這些,猛地回頭,杏眼圓睜,滿是震驚和看好戲的興奮,死死盯住這邊。
曹昂被這記直球打得猝不及防,饒是他慣經風浪,此刻也有點發懵。
“玲綺,你……”他目光掠過她因激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還有那緊握成拳的手,
心中那點關於貂蟬和她兩人關係的顧慮,頓時像纏在一起的亂麻,堵在了喉頭。
這怎麼回答?
難道現在說“其實我和你名義上的小媽貂蟬已經……”
這場景、這時機,未免太荒誕。
呂玲綺見他沉默,眸光黯淡了一瞬,隨即被更濃的倔強取代。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執拗:“難道公子是覺得玲綺粗笨,不通文墨,不如諸位姐姐溫柔解意?還是覺得玲綺是敗軍之將的女兒,不配入曹氏之門?”
“絕非如此!”曹昂立刻否定。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側身避開。
“玲綺,你驍勇善戰,性情磊落,是難得的女中豪傑,我向來敬重喜愛,絕無輕看之意。”他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誠懇,
“只是所謂名分,關乎禮法規制,也需合適時機,更需妥善處理一些干係。”
“甚麼干係?”呂玲綺立刻追問,眼中疑雲驟起,“莫非你還有難言之隱?”
“呃……”曹昂語塞。
這何止是難言之隱,簡直是顆一點就炸的雷。
“玲綺,此事……” 他下意識想用“從長計議”搪塞,但對上她那雙清亮執拗、明明白白寫著“別糊弄我”的眼睛,話又噎了回去。
可貂蟬……紅兒那邊還沒通氣,這是不是來得太猛了點?
呂玲綺見他語塞,心頭那股憋悶更甚。
她微微蹙眉,目光在曹昂臉上轉了轉,又似無意地掠過不遠處......
孫尚香和曹彰已經停止比試,正假裝看天看地、實則豎著耳朵。
“公子,” 她聲音低了些,卻依然堅持,“紅姐姐……曾告訴我,有些事等是等不來的,得問。”
曹昂頭皮一麻,紅兒啊紅兒,你乾的都是些甚麼事?!
他緩了神色,溫聲道:“玲綺,你的心意,我豈能不知?只是……”
他斟酌著用詞,“涉及一樁極為重要的舊事,需得先與你說明白,方能論及其他。此事複雜,非三言兩語能盡,更不宜在此處談及。”
呂玲綺眉梢微挑。
她也不追問,只是定定看著曹昂,忽然道:“那可否給個期限?一年?半載?總不能等到香香那丫頭都……” 她差點說漏,又急急停住。
“咳!這......” 曹昂被嗆了一下。
“那就是沒準信了?”呂玲綺見他再次遲疑,眼圈微微發紅,強忍著挺直脊背。
她別過臉,聲音悶悶的,“我呂玲綺雖非扭捏之人,卻也知女子名節。若你無意,便請明言,我……我自會向司空請命,往邊軍效力,再不叨擾!”
說罷,轉身就走。
曹昂看著她倔強的背影,又瞥見旁邊看好戲的孫尚香和曹彰兩人,還有廊下似乎被驚動、探出頭來的小喬和甄宓,他伸了伸手,又放下。
卻見呂玲綺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補充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傳來:
“對了,你徒弟方才那箭,力道是夠的,就是心浮了。公子若有空,多指點她沉穩些,總好過她老是……圍著你打轉。”
語畢,再不回頭,徑直朝兵器架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只是耳根那抹紅暈,許久未散。
曹昂僵在原地,半晌,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都甚麼事兒!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師父……”孫尚香不知何時蹭到了他身邊,眨巴著大眼睛,滿臉都是八卦的光芒,“玲綺姐姐這是……逼婚?”
曹昂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練你的箭去!再脫靶,加罰《孫子兵法》抄寫十遍!”
“哦……”孫尚香吐吐舌頭,灰溜溜跑回場中,卻忍不住跟曹彰咬耳朵,
“子文弟弟,你看到了沒?玲綺姐姐好生猛!直接問‘甚麼時候輪到我’!哈哈哈!”
曹彰憨憨地撓頭:“呂將軍向來直爽……不過,大哥好像很頭疼的樣子。”
“那當然啦!”孫尚香一副“我懂”的表情,壓低聲音,
“我猜啊,師父肯定是有甚麼把柄被玲綺姐姐拿住了,或者……有甚麼難搞的糾葛擋著呢!哎,你說會是甚麼事?”
兩人的竊竊私語順著風飄過來一些,曹昂聽得眼角直跳。
他抬頭望天,只覺得這州牧府的後院,有時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人心力交瘁。
得,趕緊寫信催催紅兒吧。
不然下次,呂玲綺恐怕就不是“問”,而是直接提著長戟過來“定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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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回到書房,第一件事便是鋪開絹帛,提筆給許都的貂蟬寫信。
墨跡淋漓間,他彷彿能看見那個女子執扇輕笑、眉眼彎彎的模樣。
「紅兒見字如晤:鄴城歸徐,諸事粗安。阿諾誕育,母子平安;霜兒禮成,嬌憨如昔。府中上下,賴緣緣和靚兒操持,井井有條。唯有一事,需急告於你:玲綺今日於校場,直言問嫁期矣。」
筆鋒頓了頓,他眼前浮現呂玲綺那雙清亮執拗的眼。
「其性爽直,然舊事未明,驟然而言,昂竟一時語塞。彼雖未深究,然眼神瞭然,恐已心照。此事拖延不得,亟需與你議定章程,何日與玲綺分說明白,盼復。」
封好火漆,遣心腹以密渠道送出,曹昂才略鬆一口氣。
紅兒冰雪聰明,當知此事輕重緩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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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昂這邊懸心,後院女眷們卻已聚在一處。
甘梅尚在月子中,精神卻好了許多,靠在軟枕上,聽小喬嘰嘰喳喳複述校場邊的“盛況”。
“……香香那箭射的,離靶子差了十萬八千里!”小喬說得眉飛色舞,比劃著,
“呂姐姐就那麼站著,仰著臉問‘你到底打算何時給我個名分’,哎呀,那份氣魄,我隔著老遠都覺著震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