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緣懷抱著曹永立於廊下,唇角笑意淺淺。
曹永看得興致勃勃,小手不住揮舞,口中咿呀作聲。
“好!郡主這記借力打力,端的漂亮!”
曹彰捱了一記輕巧肘擊,非但不惱,反倒朗聲稱讚。
“曹師兄氣力真大!”孫尚香輕揉手腕,眸中戰意愈盛。
“郡主小心!”曹彰一招猛虎下山,直撲而來。
“來得好!”孫尚香不閃不避,腰肢輕擰,腕間巧勁暗運,一搭一引,竟藉著他前衝之勢,令他踉蹌半步。自身則旋身掠開,飄然落於一旁。
“好!”曹彰站穩身形,喜不自勝,“郡主這手四兩撥千斤,使得精妙絕倫!”
“曹師兄承讓。你這般氣力,真如小牛犢一般。”孫尚香甩了甩微麻的手腕,面上盡是遇得勁敵的欣然。
二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展顏而笑。
曹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那縷難以名狀的微妙情愫,再度悄然泛起。
尚香這丫頭,對武藝出眾的同齡少年,興致未免太過濃厚……
子文性子直率純粹,豈不正中她心意?
這一聲“曹師兄”,又算甚麼名堂?
他緩步上前,輕輕咳了一聲。
“師父!”孫尚香雙目一亮,立時收勢蹦躍而來,“你看,曹師兄功夫極好!”
曹彰亦連忙斂身,憨笑著撓頭:“大哥!郡主……孫姑娘身手不凡,我險些便著了她的道。”
曹昂目光在二人之間輕轉,笑意溫和平淡,似是隨口一提:“甚麼師兄郡主,聽著生分。尚香是我弟子,子文是我弟弟,論輩分……”
他稍作沉吟,語氣自然:“尚香,似比子文年長一歲。”
旋即看向曹彰,“子文,按年歲,你該稱尚香一聲‘姐姐’才是。”
“姐姐?”曹彰一怔,下意識重複。
他望向孫尚香,她亦睜著一雙明眸,微露茫然。
“嗯。”曹昂頷首,語氣不容置喙,“自家人,以姐弟相稱,更顯親近,免了生疏。”
孫尚香本就豁達爽朗,只覺“姐姐”一稱新鮮有趣——她向來只做妹妹。
當下下巴微揚,拍了拍曹彰肩頭,笑盈盈道:“行啊,那往後我便是你姐姐。子文弟弟,叫聲姐姐聽聽?”
曹彰一愣,望了眼大哥溫和卻暗藏分量的笑意,又看了看眼前笑顏明媚的孫尚香,一時未能回過神。
他素來耿直,又敬重大哥,只得憨憨應了一聲:“……姐姐。”
“誒!乖!”孫尚香應得清脆,眼彎如月牙,瞬間便品出做姐姐的趣味,當即擺出幾分長輩姿態。
“往後姐姐罩著你!不過比武較技,可不許放水!”
曹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姐姐威風”弄得微怔,只下意識點頭:“……哦。”
曹昂見目的已成,心下稍安,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好了,莫再嬉鬧。一路風塵,都去梳洗歇息,養足精神,明日再敘。”
“是。”二人齊聲應下。
孫尚香得了“姐姐”名分,正覺新鮮,又拉著曹彰問東問西,鄴城校場何在、平日與誰習武,句句關切,儼然一副愛護幼弟的模樣。
曹彰雖覺這“姐姐”來得突兀,卻也佩服孫尚香爽朗性情與不俗武藝,一一據實作答。
只是先前並肩切磋的那點微妙情愫,不覺間淡去,化作了弟弟對姐姐稟述功課的恭謹氛圍。
次日,曹昂陪鄒緣、阿桐用過早膳,行過迴廊,迎面撞見一人。
素衣簡釵,懷捧兩卷文書,低眉斂目,步履匆匆,正是郭照。
郭照未料在此偶遇曹昂,腳步微頓,隨即退至道旁,躬身行禮:“民女郭照,見過丁……大公子。”
她已知曉,那“丁修”便是眼前之人,曹昂。
曹昂駐足,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
較之榆林巷一別,她清減些許,那沉靜書卷之氣,卻愈發入骨。
“郭姑娘,令堂身子可好些了?”曹昂微微頷首。
郭照垂眸:“謝大公子垂詢。府中諸事安穩,蒙季珪先生與郭祭酒照拂,家母近日已能緩步行走。”
“甚好。”曹昂語氣溫和,“奉孝先生學識淵博,能在其麾下任職,乃是機緣。用心做事,莫負此番際遇。”
“妾謹記在心。”
曹昂望著她低垂睫羽,忽道:“聽聞你參與編纂《冀州風土誌》?”
郭照心頭微凜,聲色不動:“是。蒙祭酒抬愛,命妾整理鄴城魏郡文獻,做些校對瑣事。”
“修志撰書,乃千秋之事。”曹昂頷首,“能參與其中,便是造化。前程如何,皆在自身功夫。”
言罷不再多語,舉步離去。
郭照待那挺拔身影消失於廊角,方才緩緩直身,眸光微動。
這位大公子的問候,竟真的只是尋常客套?
與近日頻頻以“討教詩文”為由前來探訪的二公子,判若兩人。
她輕抿唇瓣,抱緊懷中微涼竹簡,轉身往記室而去。
心底那團迷霧,似又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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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晴,陽光灑落在庭院積雪之上,亮得晃眼。
曹彰一大清早,便被孫尚香隔著房門喚了起來。
“曹彰弟弟!日頭曬屁股了!說好帶我去看鄴城大營、到校場比試的,莫非是怕了?”
孫尚香清脆嗓音自門外傳來,活力四溢。
曹彰睡眼惺忪地開門,只見孫尚香一身利落騎裝,馬尾高束,背上懸著她那柄耀眼奪目的“驚鴻”弓,正叉腰立在院中,滿臉期待。
“……姐姐。”曹彰揉了揉眼,仍有些不習慣這稱呼,“此刻未免太早了些……”
“早甚麼早!習武之人,本當聞雞而起!”
孫尚香理直氣壯,“我在徐州,天不亮便起身練功!快走快走,前頭帶路!”
曹彰被她這般勁頭弄得沒了脾氣,又想起昨夜大哥默許的眼神,只得匆匆梳洗,披了件厚外袍便隨她出去。
二人先至城外最大的校場。
年關將近,留守士卒仍在例行操練,呼喝之聲、兵刃相撞之聲不絕於耳。
孫尚香看得雙目發亮,不時指點幾句,點評陣法招式,見解老道。
曹彰起初還想以主人之身代為介紹,不多時便發現,這位新認的“姐姐”眼光毒辣,許多看法竟與軍中老將不謀而合,不由收起輕慢之心,與她認真論起武藝兵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