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照道:“妾分內之事,二公子敏而好學,亦令妾欽佩不已。”
卞夫人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照兒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才華品貌皆是上選。如今你母親病情漸穩,你自身的終身大事,也該考慮考慮了。”
郭照心下一沉。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低聲道:“勞夫人掛心。妾家道中落,惟願侍奉母親終老,不敢有他念。”
“這是甚麼話!”卞夫人嗔道,“女子終歸要有歸宿。你父親昔年也是朝廷命官,你出身書香門第,怎能久居人下?我與子桓說起你,他也對你很是…欣賞。”
甄脫在一旁柔聲介面:“妹妹這般人才,埋沒了實在可惜。夫君常贊妹妹見識不凡,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若能…常在一處,彼此切磋學問,料理家事,也是美事一樁。” 她語意委婉。
郭照指尖微涼,面色依舊平靜:“二位夫人厚愛,妾愧不敢當。只是母親在堂,且妾性情疏淡,恐非良配,亦不願高攀。”
卞夫人見她態度堅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
“此事不急,你慢慢思量。”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有樁事,或許你能幫上忙。”
“夫人請講。”
“子桓近日因許都一些事情,心緒不寧。他身邊雖有人,但多是謀士武將,有些話,未必方便與我說。你通曉事理,又與他近日多有文書往來,若能偶爾勸解一二,或能令他寬心。”
卞夫人語氣懇切,“就算看在我這老人家,和子桓對你一番賞識的份上。”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恩威並施。
郭照沉默片刻。
“夫人言重了。”她緩緩道,“若二公子不棄,有文書學問之事相詢,妾自當盡力。至於勸解…妾人微言輕,恐難當此任。”
卞夫人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笑道:“如此便好。你們年輕人,多往來,多說說話,總是好的。”
又閒話幾句,郭照方得以脫身。
走出東院,她深吸一氣。
甄脫那溫和笑容下隱藏的審視等複雜情緒,卞夫人軟硬兼施的手段,曹丕似真似假的學術研討……
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緩緩收緊。
她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鄴城的冬天,真是又長又冷。
而春天,似乎還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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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南陽,隆中山野。
大雪初霽,天地一色,素裹銀妝。
徐庶裹緊蓑衣,深一腳淺一腳踏雪而行,終至草廬前。
柴扉半掩,門內傳出清越琴音,泠泠然若山泉漱石,於冰天雪地中透出幾分遺世獨立的靜謐。
徐庶駐足聆聽片刻,整飭衣冠,抬手叩扉。
“孔明,故友元直來訪。”
琴聲戛然而止。
少頃,門扉洞開,一人布衣葛巾,身姿如松,面如冠玉,眸若寒星。
見徐庶鬚髮皆沾雪絮,諸葛亮訝色一閃,隨即展顏:“元直兄!風雪阻途,何以至此?快請進內敘話。”
草廬之內,陳設簡樸,唯書盈四壁,一爐炭火正燃。
二人對坐,童子奉上粗茶。
寒暄數語後,諸葛亮觀徐庶眉間隱有鬱色,遂屏退童子,溫聲道:“元直兄雪中來訪,必有要務。可是心有疑難,難以自決?”
徐庶捧杯暖手,深吸一氣,直視諸葛亮,沉聲道,
“孔明慧眼。庶此來,一為代玄德公再申仰慕之誠,渴盼大賢出山,共扶漢室;二則……近日遇一秘事,心緒難安,特來向孔明求教,亦盼孔明能明辨時勢,早定行止。”
諸葛亮羽扇輕搖,神色不動,“願聞其詳。”
徐庶遂將吳郡曹昂遇刺、疑與新野方面牽涉之事,擇要道來。
他語中隱去劉備授意之辭,只言“有人自作主張,欲行險招,驅虎吞狼”,然事敗露,反聲名受累,曹昂借勢威逼江東,其勢愈張。
言畢,徐庶長嘆:“今曹子修安然北歸,孫劉嫌隙已生,曹氏反藉此固南北之勢。”
“玄德公本欲亂中取利,今反陷窘境。更可慮者,曹昂經此一事,必深忌主公,恐難相容。庶每思之,寢食難安。”
“孔明素有經緯之才,洞觀天下之能,敢問經此一折,玄德公前路若何?漢室之望,復添幾許?”
諸葛亮聽罷,默然不語。
良久,他緩緩擱下羽扇,為徐庶續茶,輕嘆一聲:“元直兄所慮,亮已盡知。此事…實為一著險棋,亦是一著…自損根基的敗筆。”
徐庶面色更白。
諸葛亮續道,語氣較先前更顯疏淡:“玄德公以仁德信義立身,四海景從,此乃立世之本。行此陰詭刺殺、嫁禍友鄰之計,無論成否,皆已自汙清名,背離人和大道,猶如自斷臂膀。”
“曹子修何人?弱冠總督兩州,心思縝密,氣運正隆。刺之無異以卵擊石,反授其柄。”
“今觀其不僅全身而退,更藉此立威江東,挾制江東,可謂一石數鳥。而玄德公所得,除卻曹孫更深之忌,與一身難以洗刷之嫌,復有何物?”
徐庶默然,無言以對。
諸葛亮目光投向窗外皚皚雪景,聲線彷彿也浸了清寒。
“元直兄,你我皆知,亮避世於此,非為終老林泉,實待明主,欲展平生所學。亮曾以為,玄德公仁德佈於四海,或為可託之主。然此事…令亮不得不深思。”
他轉回視線,眸中難掩一絲失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乃至行此鬼蜮伎倆,非英雄所為,亦非立國根基。”
“縱得一時之利,終失天下士心。敢問元直兄,今日可為此事刺曹,他日若遇他阻,又將如何?”
“如此行事,與那‘名為漢臣,實為漢賊’之曹孟德,本質又有幾多分別?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耳。”
此言如冰錐刺心,徐庶急道:“孔明!此事或非主公本意,乃麾下……”
諸葛亮輕輕抬手止之:“無論是否本意,此事既出,玄德公便難辭其咎。”
“馭下不嚴,察事不明,亦是過愆。更何況,此事已損及立身根本之‘信義’二字。”
他稍頓,語氣略緩,“元直兄,請轉告玄德公:當務之急,止謗固本,慎結外援。荊州或可仍為基業,然取之需正名,需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