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所言甚是,官營若失察,易生貪腐,反損民利。”曹丕指著一則郡鐵官貪墨記錄,眉間微蹙,“如何督察制衡,實是難題。”
郭照沉吟:“或可參酌前朝均輸平準之法,然須因地制宜。要害仍在擇人——主事者需清正幹練,且設獨立監察之制。”
曹丕若有所思:“父親‘唯才是舉’,或可於此道施行,拔擢通數算、知物產、性剛正者任之。”
“公子此議甚善。”郭照點頭,“才德兼備,方為長久。”
語至此,二人目光無意相觸。
曹丕眼中含著求知的誠懇與賞識;郭照仍是那副沉靜理智的模樣。
一瞬沉寂,閣內氣息微漾。
曹丕移開目光,輕咳一聲:“聞姑娘亦涉醫道?前次母親提及,姑娘曾親採藥侍奉令堂,孝心可感。”
郭照淡答:“略知皮毛罷了。家母之疾,幸得府中關照,大有好轉。”
“那便好。”曹丕稍頓,似不經意道,“兄長昔在徐州,曾廣召醫家編纂《青囊輯要》,惠澤軍民。姑娘若有心,或可將河北地道藥材、民間驗方之類,隨手輯錄,將來充實此類醫書,亦是功德。”
郭照心絃微動。
她本就留意冀北本土草藥與民間療法,若能系統整理,確是可為之業。
“公子此議……甚好。”此番道謝,多了三分懇切,“容妾日後徐徐收集。”
曹丕見她態度稍弛,眼底掠過一抹笑意,旋即斂去:“此小事耳。姑娘才學,久困案牘,未免可惜。來日若有機緣,或可參與更多實務——”
話音未落,閣外忽起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曹丕近侍曹訓趨入,面色惶急,見郭照在側,稍滯一瞬,仍壓低聲道:“公子!許都急報,議郎趙彥……因私議司空,下獄待罪!”
曹丕神色驟變,遽然起身:“趙彥?他素來謹言慎行!”
郭照心下一凜。
趙彥之名她亦有耳聞,許都清流中頗有剛直之聲。
忽遭此獄,恐非吉兆。
曹丕朝郭照匆匆一揖:“郭姑娘,恕丕急務在身,先行一步。”
言罷即隨曹訓快步離去。
閣內復歸寂靜。
郭照獨坐案前。
方才那一霎,曹丕臉上閃過的震驚、憂切,乃至一抹兔死狐悲般的凝重,皆不似作偽。
這位二公子,似乎並非對許都朝堂的腥風血雨毫無感知。
而他臨去那句未盡的“參與更多實務”……又蘊著怎樣的深意?
她緩緩合卷。
窗外暮色沉凝,文淵閣內光影漸晦。
掌中書,眼前路,皆浸在一片看不清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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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州牧府校場。
積雪掃出一片淨地。
呂玲綺一身勁裝,執戟立馬,正指點孫尚香習練回身刺擊。
“腰腹蓄力,借馬勢而出——對,再快三分!”清音破空。
孫尚香俯身鞍上,依言調息,忽地回身疾刺,戟尖正中草人靶心。
力道雖欠,準頭已足。
她勒馬回首,眸中粲然:“呂姐姐,這次可好?”
呂玲綺難得牽起一絲笑意:“進益了。然若逢真高手,此速猶嫌不足。再來。”
“好!”孫尚香斗志愈熾,調轉馬頭再衝。
校場邊,曹昂披氅靜觀。
這些時日,孫尚香分明沉靜了許多,習武亦格外刻苦。
不知是因前番刺殺受了驚,抑或另有所念。
他注意到,她偶會停戟北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玉佩。
“師父!”孫尚香瞥見他,眸光一亮,策馬小跑近前,額間細汗瑩瑩,“您何時來的?方才那招如何?”
“甚好。”曹昂頷首,遞過汗巾,“勤練固佳,亦須知張弛有道。”
她接過胡亂拭了拭,躍下馬湊近身來,眼瞳亮如星子:“師父,開春後真帶我去鄴城麼?待霜姐姐禮成便去?”
“嗯,或許不用等到明年。”曹昂望著她滿盈期待的小臉,心頭那點“攻略任務”的煩擾,似也被這澄澈目光滌淡幾分。
“這般急切去見子文?”
“自然!”孫尚香理直氣壯點頭,“總得試試他斤兩!若名不副實,哼——”
她揮了揮拳,忽又壓低嗓音,“師父,霜姐姐過門……究竟是怎樣儀程?跟及笄禮相比如何?”
這咋的......又來了。
曹昂面色未改,抬手揉了揉她發頂,“禮儀自有典章,屆時你便知曉。此刻,當專心於戟。”
孫尚香腦袋一偏,輕嘟了嘟嘴,也不躲閃,只小聲咕噥:“問問罷了……”
她轉身奔回場中,翻身上馬,再度揮戟時,勁道似比先前更沉三分。
呂玲綺踱至曹昂身側,抱臂望向場中那道揮汗的緋影,低聲道:“這丫頭,近來有些異樣。”
“哦?何處異樣?”
“說不分明。”呂玲綺微微蹙眉,“時而神思不屬,問些沒頭沒尾的話。且她似格外留心喬霜婚儀的籌備。”
她側目瞥向曹昂,“莫不是……?”
曹昂怔然未答。
系統面板上,那抹猩紅倒計時,仍在一息一瞬,不移不改地流逝。
一年之期,今已去三月有餘。
該如何令這匹心心念念欲尋人“比試”的野馬駒,心甘情願,長留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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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彥下獄之事,在司空府內並未引起太大波瀾,至少表面如此。
曹操依舊每日處理軍政要務,郭嘉、程昱等人神色如常,彷彿只是處置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有心之人卻能感受到,府中的氣氛似乎更加凝滯了幾分。
曹丕自那日後,有數日未曾出現在編志小組的議事中。
郭照樂得清靜,繼續埋首於文書。
這日午後,卞夫人身邊的侍女再次來到記室院落。
“郭姑娘,夫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事相商。”侍女笑容溫婉,語氣卻不容拒絕。
郭照心下嘆息,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再次踏入東院暖閣,卞夫人正與一位衣著華美、氣質溫婉的年輕婦人說著話,見她進來,含笑招手。
“照兒來了,快過來。”卞夫人的稱呼已從“郭姑娘”變成了更親暱的“照兒”。
“見過夫人。”郭照行禮,又向那位年輕婦人微微一福。她認得,那是曹丕的正妻甄脫。
甄脫起身還禮,目光在郭照身上停留片刻,笑容溫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早就聽聞郭妹妹才名,今日一見,果然靈秀不凡。”
“夫人過獎。”郭照垂眸。
卞夫人拉著郭照在身邊坐下,執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嘆道:“好孩子,近日編志之事,辛苦你了。子桓回來與我說,你幫了他不少忙,見解深刻,令他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