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轉身,目光灼灼:“她既通文墨、好典籍,有安民濟世之志,我便投其所好。”
曹休恍然:“公子之意是……”
“以文會友,以才相引。” 曹丕徐徐道,“尋一由頭,便以編纂方誌、整理河北舊檔為名,請她入府參與。”
“我親自與她論經史、談時務,示之以誠,動之以心。讓她知曉,我曹子桓,並非她所想那般不堪,亦有胸懷天下、求賢若渴之心。”
他稍頓,聲線愈低:“至於母親那邊…… 也該讓她見見這位才女了。”
曹休眸光一亮:“公子是請卞夫人出面?”
曹丕頷首:“母親素來疼惜子女,又重家風。郭照出身仕宦,知書達理,母親見之,必生喜愛。若得母親青眼,諸多事宜,便好辦許多。”
他行至窗前,望著院中簌簌落雪,語氣平靜,卻藏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此事需周密行事,不露痕跡。文烈,去辦吧。”
“諾!” 曹休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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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司空府記室院落。
郭照執卷凝眉,案上乃冀州田畝賦稅舊檔,她援筆批註數行,字字斟酌。
忽聞院外輕叩,啟門視之,竟是一位面善年長侍女。
“郭姑娘,”侍女斂衽含笑,“卞夫人聞姑娘才學卓絕,正理河北舊志,恰有早年冀州名士風物札記數卷,或可相助。特請姑娘得閒過府一敘。”
郭照心下微訝。
卞夫人,司空寵妾,二公子曹丕生母,今掌司空府內饋。
為何突然見她?還以文書相援為引?
她心下一凜,面上卻沉靜依舊,回禮道:“有勞媽媽通傳。夫人厚愛,民女惶恐,待理畢手頭文書,即刻前往拜見。”
“姑娘不必急,夫人言隨時可往。”侍女笑答,辭去。
郭照掩門,背倚寒扉,心緒翻湧。
是福非禍,禍難可避?
她定了定神,整飭案上文書,對鏡略理鬢襟,深吸一口氣,緩步去往卞夫人所居東院。
東院較記室院落氣象迥然,不事奢華,卻處處透著沉穩雅緻。
卞夫人未在正廳見她,而在一間暖閣中。
閣內梅香暗浮,卞夫人著淺紅色家常襦裙,外罩銀狐坎肩,正倚榻翻卷。
見郭照入內,她擱卷含笑招手:“郭姑娘來了?快坐,莫拘禮。”
郭照依言上前,恭謹行禮:“民女郭照,拜見夫人。”
“好孩子,起身吧。”卞夫人語氣溫和,細打量她片刻,頷首讚道,“果然齊整靈秀。聞奉孝言,你助他整理文書,甚為得力?”
郭照垂眸:“郭祭酒謬讚,妾不過盡綿薄之力,乃分內之事。”
“不必過謙。”卞夫人示意她坐於對面繡墩,侍女奉上清茶,“你父郭永,昔年亦是朝廷棟樑,惜哉早逝。你逆境中不忘向學,侍母至孝,實屬難得。”
話鋒微轉,卞夫人似無意道:“往日子桓行事孟浪,驚擾了你,我已訓誡過他。彼年輕氣盛,偶有不周,姑娘莫往心裡去。”
郭照心中瞭然,原是為曹丕說項。
她神色未變,輕聲應道:“二公子厚意,妾心領。前事已過,夫人不必掛懷。”
卞夫人見她應答得體、不卑不亢,眼中欣賞更甚:“你是明事理的孩子。子桓性子急躁了些,卻心地不壞、頗有上進心,只是其兄子修太過耀眼,他難免承壓。”
言罷,她從案上取過兩卷古舊帛書,遞予郭照:“此乃早年冀州名士遊歷手札抄本,載有風土民情、物產經濟,或對你整理文書有用。”
郭照雙手接過,略一翻閱,見內容翔實,正是急需之物,抬眼望向卞夫人,眼中多了幾分真誠:“多謝夫人。”
卞夫人淺笑:“你合用便好。日後若有需,或是遇著難處,亦可來尋我說話。我一介婦道,不懂外頭大事,卻也樂聽你們年輕人閒談。”
二人又閒話數句,卞夫人問及郭母病情,囑她好生照料,方道:“我乏了,你且去忙吧。”
郭照行禮告退。
出了南院,手握兩卷札記,心中五味雜陳。
卞夫人溫和不失身份,關懷中藏著籠絡,更以公務之助示好,手段遠勝曹丕往日直白招攬。
她抬望鄴城冬日天穹,灰濛濛難辨方向。
這座深如大海的司空府中,一股無形之力正將她緩緩推向既定之地。
順勢借力、攀援而上?
還是堅守本心、執意抵抗?
郭照握緊帛書,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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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城、州牧府。
午後,曹昂正與諸葛瑾、董昭議事,忽有親衛來報:“公子,糜別駕從東海歸來,正在府外求見。”
曹昂眸光一亮:“快請!”
不多時,糜竺風塵僕僕而入,雖面帶倦色,精神卻頗矍鑠。
“子仲一路辛苦!”曹昂起身相迎,“東海之事可還順利?”
糜竺躬身行禮,笑道:“託公子洪福,一切順遂。東海鹽場新闢三處,煮鹽之量較去歲增了五成。桑麻、織坊亦多有起色。今歲賦稅,必可再添三成。”
“好!子仲辦事,我向來放心!”曹昂撫掌大笑,示意他入座,又吩咐上茶。
糜竺接過茶盞,又道:“此去東海,順道探望了父母。二老身子康健,聽聞貞兒在府中安好,甚為欣慰。只是……”
他略作遲疑,“母親私下問及,貞兒入府已近一載,何以至今尚未有孕?言下之意,頗有些牽掛。”
為人父母者,於子嗣之事,為何都這般殷切?
曹昂放下茶盞,緩聲道:“子仲代我回稟二老,請他們放心。貞兒在府中一切安好,姐妹和睦。至於子嗣……乃是天意,強求不得。我待貞兒之心,天地可鑑。”
糜竺拱手道:“公子厚愛,竺代舍妹謝過。二老亦只是愛女心切,絕無他意。”
曹昂頷首,轉而問道:“子仲此番歸來,可曾聽聞廣陵、下邳水軍近況?江東允諾的造船木料,可已運抵?”
糜竺精神一振:“正要稟報公子。首批巨木旬日前已運至廣陵,劉元穎太守親自驗收,言其質地極佳,正督工匠加緊趕製新艦。至於水軍……”
“楊德祖已遣人傳信,言江東所遣‘指導’之將,已至廣陵,然觀其言行,似對水戰機要多有保留,虛應故事罷了。”
曹昂冷笑:“意料之中。周公瑾何等人物,豈會真將看家本領和盤托出?無妨,有此名目,方便往來即可。真正的練兵之法,還得靠我們自己摸索。文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