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陳登府上的老僕,一身縞素,滿面悲愴,將訊息送至:陳元龍舊疾驟發,嘔血不止,三日前溘然長逝。
“元龍竟去了……”曹昂指節驟然收緊。
他驀然憶起,陳登昔日赴下邳述職之時。
彼時東瀛海商獻上新捕鱠魚,剖作生膾,片薄如蟬翼。
陳登舉箸大啖,意興甚酣。
曹昂在旁蹙眉相勸,他初時唯唯應承。
再勸,陳登朗聲笑道:“公子何故作兒女態?人生在世,連口腹之樂都不能盡興,活之何趣?”
言罷連進數盤,又舉杯邀他同飲。
原來歷史之軌,竟沉厚如此。
“廣陵一柱,江淮一壁,就此折矣!”
曹昂閉目,痛惜與懊悔齊齊絞在心頭。
陳元龍不僅是鎮守東南、威震江東的柱石,更是他性情相投的摯友。
廣陵水軍新練,城防千頭萬緒,皆繫於他一身。
如今驟失,東南門戶,立現危殆。
“公子節哀。”諸葛瑾悄步近前,神色凝重,“元龍之逝,如折我徐州一臂。廣陵太守之職關乎江淮防務,需得能員即刻接任,以穩人心。”
曹昂睜眼,眸中已復沉靜:“子瑜所言極是。元龍去得突然,江東細作必聞風而動。需快刀斬亂麻。”
他略作沉吟,“表奏劉馥暫代廣陵太守,他久在九江,熟悉江淮,可迅速接手。然元穎長於民政城防,機變謀略、尤應對周瑜,非其所長。需另遣一心智深沉、通曉韜略者輔佐,或為郡丞,或為別駕,專司應對江東詭譎。”
諸葛瑾頷首:“公子思慮周詳。此人選,確需慎之又慎。須得心思縝密、長於籌劃,且須能為公子所用。”
話中深意,曹昂自然明瞭。
廣陵要害,此地官員,必須在他的絕對掌控之中。
他思忖片刻,緩聲道:“楊修楊德祖,才思敏捷,機變過人,現任司空府主簿。可調其赴廣陵,任郡丞,參贊機要,專務應對江東。”
諸葛瑾微訝:“楊德祖聰穎絕倫,然其性情是否過於外露?”
“無妨。”曹昂擺手,“令其在廣陵直面周瑜,亦是磨礪。父親那裡,我自有分說。”
他話音稍頓,“至於另一人……司馬懿司馬仲達,此人沉深有城府,善能隱忍,觀事常有獨見。若得他前往廣陵,與楊修一明一暗,或可保東南無虞。”
諸葛瑾神色愈肅:“司馬仲達確是人選。然他乃二公子心腹,二公子豈會輕放?”
曹昂嘴角微勾,笑意冷峭:“子桓以‘孝悌’自詡。如今兄長治下緊要之地缺人,舉薦其府中賢才為國效力,他若推拒,豈非不悌?”
“我會上表父親,言廣陵新失元龍,非大才不可鎮撫。司馬懿‘少有奇節,聰明多大略’,正是輔佐劉元穎、應對江東的不二人選。請父親征闢,調其赴廣陵任兵曹從事,專司防務策劃。”
他心中自有謀算:補廣陵缺口是真,更深則是將曹丕如今最倚重的謀士調離,削其羽翼;
同時將楊修這未來可能捲入曹植一黨者提前調離中樞,放到前線“歷練”。
無論二人在廣陵表現如何,短期內,他們都難在鄴城圍繞曹丕、曹植佈局了。
計議既定,曹昂即修書兩封。
一呈父親曹操,痛陳陳登之逝乃國之大損,廣陵危殆,請調劉馥、楊修、司馬懿赴任,言辭懇切,全然為公。
一致弟弟曹丕,語氣溫和,言東南之重非大才不可安,聞仲達先生乃“子桓府中大才”,懇請弟弟以國事為重,暫借賢才,以解兄長燃眉之急,他日必有厚報。
書信以八百里加急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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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梅苑,暖香嫋嫋。
甘梅正捏著繡繃,對著肚兜上初具雛形的“曹執”二字端詳。
“執手之諾,我家阿諾……”她指尖輕撫錦緞,眉眼溫柔。
卻見甄宓提裙疾步而入,“梅姐姐,先等等…”
甘梅繡針微顫,險些扎入指尖:“宓兒?何事這般慌張?”
甄宓近前,輕拎起那方肚兜,指著“執”字,“我聽說姐姐給孩兒取名‘曹執’?姐姐細聽——‘曹執’與‘曹植’讀音幾近無別。”
甘梅默唸兩遍,面色漸轉輕憂:“三公子曹子建?我只取‘執子之手’之意,未曾想到這般忌諱。”
“兄弟子侄名諱,音形皆有分寸,此乃世家禮法,亦是避嫌之道。”甄宓執住她手,語軟意誠。
“司空最重規矩,若用此字,縱三公子面上不言,心中亦難免生隙。”
甘梅眼圈泛紅,“可我昨日才與夫君說過,他明明點頭,道此名甚好……”
“他是疼你,不忍拂你心意罷了。”甄宓低笑,“夫君心思縝密,我料他早有思量,只是不忍開口。”
話音方落,門外已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甘梅急急起身,攥住曹昂衣袖,“夫君,‘曹執’不可用,會與子建名諱相沖,是嗎?”
曹昂腳步微頓,目光輕掃甄宓。
甄宓即刻垂眸,撥弄案上絲線,作全然不知狀。
曹昂攬住甘梅肩頭,微微一笑,“是宓兒提醒了你?我本想等你再歡喜幾日,慢慢與你商議。”
他行至書案前,執筆濡墨,素帛之上筆走龍蛇,落出四字:
曹志、曹知、曹致、曹祉。
“梅兒看。”他溫聲指點,“‘執手之諾’的心意不改,僅換一字,便無衝撞。”
“志,喻志向高遠;知,謂明慧通達;致,表情意篤深;祉,乃福澤綿長——字字皆合你‘一諾’之心,亦不違家禮。”
甘梅目光停在“曹志”二字上,輕聲低吟:“志在千里,一諾千金……似比‘執’字更見開闊,餘味更長。”
“姐姐好眼光。”甄宓含笑抬眸,“‘志’字沉穩端方,日後入譜登籍,亦合禮制。”
曹昂頷首,望向甘梅:“你心屬哪個?”
甘梅咬唇凝思,忽而抬眸,笑意盈盈:“夫君——你分明早備好這些名字,只等宓兒點破,是不是?你二人合起夥來哄我。”
曹昂一怔,隨即朗聲大笑,“為夫豈敢?實是一時疏漏,多虧宓兒心細。”
甄宓抿唇輕笑,起身挽住甘梅:“姐姐既定了‘志’字,我們便去庫中挑些鮮麗錦緞,為阿諾裁製新衣。‘志’字以金線繡成,必是氣派又有福澤。”
兩人相挽著行去,甘梅猶自回頭對曹昂皺鼻輕嗔道:“下次孩兒取名,須得全聽我的。”
曹昂含笑應允,輕輕搖頭,暗歎一聲。
好險吶!穿越這麼多年,日日埋頭經史子集、籌劃權謀機變,自以為把漢末風雲算得通透,居然把最基本的取名避諱給忘了。
虧得宓兒聰慧機敏,真要是用了“曹執”,我苦心經營這麼久的文武兼資形象,不得當場翻車?
曹執?曹志?她倒先一門心思認定這是個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