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曹昂身著素色常服,在趙雲及數名精銳護衛陪同下,緩步入吳侯府議事正廳。
其面色雖仍蒼白,步履微虛,然目光清明,氣度沉凝,不怒自威。
孫權已率眾相候於廳,見曹昂至,忙起身相迎,笑容熱絡:“子修兄!傷勢可愈?何不安養驛館,親勞至此?若有要事,遣人喚權過去便是。”
曹昂拱手還禮,語氣溫和:“勞仲謀兄掛心,昂已無大礙。今日冒昧造訪,實有幾事,需與兄當面釐清。”
二人分賓主落座,周瑜、張昭、魯肅等陪侍於側。
寒暄數語畢,曹昂目光掃過諸人,緩緩開口:“昂在貴地遇刺,幸得諸位全力救治搜捕,此情昂銘記於心。至於兇手……”
孫權心下一緊,急聲道:“子修兄放心!權已加派人手,必擒兇徒,交予兄臺發落!”
曹昂微微笑,抬手阻之:“兇手之事,昂信仲謀兄必予交代。今日所議,非為此事。”
眾人心頭一凜,廳內氣氛微凝。
曹昂緩聲道:“其一,昂離徐州日久,軍中諸事繁雜,家父亦數度傳信催促,故欲近日啟程北返。”
孫權忙勸:“子修兄傷勢未愈,何不多休養幾日?權也好盡地主之誼。”
“不必了。”曹昂語氣淡然卻堅定,“些許小傷,不敢再叨擾。屆時,昂欲攜尚香、喬霜同返徐州。”
廳中氣氛驟緊。
孫權臉色微變,強笑道:“這……香兒及笄方畢,按禮當留府盡孝,家母亦不捨其遠走啊。”
曹昂目光平靜望之:“仲謀兄,尚香拜我為師已兩載有餘,師徒名分既定。她留徐州,昂自會悉心教導,視若親妹。況經此一劫,昂更需護她周全,留於江東,實難安心。”
“實難安心”四字,語含深意,耐人尋味。
周瑜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持理:“公子愛徒之心,天地可鑑。然郡主乃主公親妹,江東明珠,久居北地恐有不妥;且郡主年幼,婚事未定,久客外府,亦不合禮法。”
曹昂轉眸看向周瑜,似笑非笑:“公瑾兄多慮了。昂待尚香,唯存師徒之誼。至於婚事……”
他稍作停頓,目光復掃諸人,“昂曾聞,仲謀兄與公瑾兄,似有意將尚香許於新野劉玄德?”
孫權與周瑜默然不語,廳內靜無聲息。
曹昂不待諸人應答,朗聲道:“玄德公固為當世英雄,奈何年近不惑,半生顛沛,兵微將寡,屢寄人籬下。尚香青春年少,性情真率,若委身於此,恐非良配。”
其語聲漸冷:“何況本將軍此番遇刺,劉備難脫干係。你們此舉,無異引狼入室,究竟意欲何為?若執意如此,昂雖為外師,亦不能坐視徒弟終身錯付。屆時,昂只好修書家父,陳明利害,請家父以大漢司空之名,過問此事。”
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孫權臉色驟沉,難看至極,廳內死寂一片。
良久,孫權深吸一口氣,強擠笑意:“子修兄言重了。香兒婚事尚在斟酌,未作定論。既然兄臺執意帶她回徐州續學,權豈敢阻攔?只是仍需稟明家母。”
“國太處,昂自會親往拜謁說明。”曹昂截住言語,語氣不容置喙,“如此,謝仲謀兄成全。”
言畢起身拱手,“其二,昂北返在即,廣陵、下邳水軍初練,戰船打造需大量良木。聞江東會稽郡盛產巨木,昂欲採購一批,望仲謀兄行個方便,予之優惠,並允我船隊通行無阻。”
孫權嘴角微抽,終是應道:“此等小事,權必吩咐下去,全力配合兄臺。”
“如此,昂先行謝過。”曹昂頷首,複道,“其三……”
竟還有事?
周瑜面露不豫,眉峰微蹙。
曹昂目光掃過周瑜,淡笑道:“聞公瑾兄水戰之能,冠絕江東。昂麾下亦有水軍駐於廣陵,欲請公瑾兄遣一二精通水戰之將,往廣陵交流切磋、指導戰法,為期半載至一年即可。不知公瑾兄捨得愛將否?”
周瑜面色一沉,正欲拒絕,曹昂卻搶先道:“自然,昂亦不會讓江東吃虧。我可奏明朝廷,表公瑾兄為平虜將軍,領豫章太守。屆時,公瑾兄揮師西進,經略荊州,豈不名正言順?”
以一虛銜,換江東水軍核心戰術,更欲驅江東伐荊州!
周瑜怒不可遏,卻見孫權案下遞來眼色,只得強壓怒火,冷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
曹昂也不逼迫,朗笑一聲:“無妨,公瑾兄慢慢斟酌,昂在徐州靜候佳音。”
話鋒一轉,“其四……”
這般得寸進尺,孫權臉色已然鐵青。
曹昂目光落於孫權,又似不經意掃過周瑜:“昂與喬公次女,素有情誼,此本兒女私事,不足為外人道。然近日聽聞,喬家因江東之故,對這段姻緣頗有疑慮,甚至欲加阻撓。”
他稍頓,語氣鄭重:“此事關乎昂之私德與信諾,故斗膽請吳侯親筆作書,送抵皖城喬公府,言明江東絕不干涉喬氏女婚事,令喬公知曉,此乃曹喬兩傢俬事,旁人無需過問,亦無權過問。”
此言一出,廳內空氣幾近凝固。
曹昂此舉,名為準請,實為脅迫!
孫權眼底怒意一閃而逝,艱澀道:“子修兄,此事乃喬公家事,權為外人,恐不便干涉……”
“仲謀兄過謙了。”曹昂語氣依舊平靜,“喬公居皖城多年,與江東淵源深厚,吳侯一言,可抵千金。此非干涉,乃是成全。”
周瑜面色鐵青,胸膛起伏,目眥欲裂,卻見孫權案下悄悄擺手,示意其不可妄動。
孫權深吸一口氣,終是應道:“……也罷,既是子修兄心意,權便依言,修書一封。”
“如此,昂一併謝過。”曹昂從容拱手,“四事既畢,昂告辭。三日後啟程,屆時再拜別國太與仲謀兄。”
言罷,不待孫權回應,轉身大步離去。
曹昂身影剛沒於門外,周瑜已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隨身羽扇竟被生生折斷!
“曹子修!欺人太甚,安敢辱我至此!”他雙目赤紅,聲音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