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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集市藏刃

吳侯府,客房偏院。

曹昂正與趙雲對坐梳理連日見聞,忽有親衛低報:“公子,府外陸遜陸伯言求見,言慕公子才學,特來請益。”

曹昂與趙雲相視一笑。

陸伯言終是來了。

他整衣斂袖,溫聲道,“有請。”

門扉輕啟,一青衫少年徐步而入。

雖年未弱冠,眉目間卻自有沉靜氣度,行止從容不迫。

見到曹昂,執禮清雅:“吳郡陸遜,拜見將軍。深夜叨擾,伏惟海涵。”

曹昂起身虛扶,笑意溫煦:“伯言少年俊才,昂在徐州亦聞清名。何言叨擾?快請坐。”

他親自執壺,斟上一盞清茶。

陸遜謝過入座,目光明澈:“日前宴間,聞將軍所作《吳趨行》,道盡三吳風骨,士林為之傾動。遜反覆涵詠,感佩將軍於敝鄉人文地理,體察之深,用情之切,竟勝許多久居之士。心中敬仰,故冒昧前來請教。”

曹昂淺啜清茗,謙和道:“伯言過譽。昂北人南遊,見江山勝蹟,人物風流,心有所感,信口成篇罷了。班門弄斧,恐貽笑大方。倒是伯言家學淵源,於文章必有高見,昂正欲聆教。”

陸遜神色懇切:“將軍過謙。遜觀此賦,非獨辭采斐然,其氣韻神理,儼然有吾鄉先賢遺風。尤‘八族未足侈,四姓實名家’之句,非深知吳郡數百年士族盤根錯節之局者不能道。敢問將軍,此篇靈感,源出何處?”

曹昂目光微渺,似陷追憶:“說來亦奇。往年隨軍征伐,偶於江淮間一處荒宅,得見數枚殘簡,上所鐫古文辭氣恢弘,多涉吳地先賢舊事。”

“昂年少時心慕之,默記於心。日前宴上,見江東俊彥雲集,吳侯雄略,國太慈睿,心潮激盪,忽憶舊章,遂糅合眼前風物,勉力續成全篇。說來慚愧,恐未得古意之萬一,徒具形貌而已。”

陸遜眼中訝色一閃:“竟有此事?不知那古宅所在?簡牘形制若何?”

曹昂搖頭道:“歲月迢遞,兼當時軍書旁午,地點已模糊。只依稀記得在江淮某處……簡乃尋常竹質,字跡古拙,非篆非隸,昂亦未能盡識。惜乎兵燹連綿,恐早已湮滅無存了。”

陸遜面現憾色,“可惜!然將軍能憑殘憶,化出如此佳作,已是天縱之才。此賦於吾吳文化,實有彰揚之功。遜謹代吳中士人,謝過將軍。”言罷起身,鄭重長揖。

曹昂連忙扶住:“伯言言重。昂不過偶得機緣,借花獻佛耳。”

二人重新落座,言談漸由詩文及於經史時務。

陸遜雖年少,然思路明澈,見解每有獨到之處。

曹昂則以遠超時輩之識見與沉穩氣度,循循引導,言必中的,令陸遜目泛異彩,竟生傾蓋如故之感。

言談間,陸遜忽正色問道:“將軍以為,當今天下割據,生靈塗炭,何日可得太平?”

曹昂斂容正色,擱盞凝眸:“伯言此問,實關根本。方今之勢,頗類春秋戰國,強存弱亡。然與戰國異者,在於漢室雖微,正統猶存。故欲定天下,需兼二物:一曰‘力’,掃平群雄,北驅胡虜,非強兵銳卒不可;二曰‘義’,需拱衛漢室,收拾人心,非仁義之名不行。有力無義,是為暴虐,終難持久;有義無力,是為空談,徒惹人笑。”

略頓,續道:“曹氏坐擁中原,帶甲百萬,此‘力’之基。家父倡‘唯才是舉’,撫卹百姓,亦在聚義。昂常思如何以此‘力’行‘義’事,早靖烽煙。譬如河北之役,若能力求少傷生靈,便是行‘義’一端。未知伯言以為如何?”

陸遜聽得入神,不由頷首:“將軍明見。力與義,確如車之兩輪,缺一不可。然……”

他微蹙其眉,“各方皆自稱義,又如何明辨?”

“問得好!”曹昂拊掌二效,“辨之之要,一觀其行,是否真以蒼生為念?二觀其效,是否真能安境保民?三觀其志,是否真有廓清寰宇之胸襟?而非徒託虛名,或苟安一隅。”

“譬如江東,孫討虜承父兄之志,保境安民,開發江南,此便是行‘義’。然若僅劃江自守,恐非長策。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唯能真正結束紛爭,一統宇內者,方為大道所在。”

陸遜默然良久。

他自幼受儒教薰陶,忠君之念根深,然曹昂“力與義”相濟之說,及“終結亂世”之論,予他極大震動。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年輕公子,其眼界抱負,確非常人可及。

“將軍之論,令遜茅塞頓開。”陸遜長揖及地,“然茲事體大,遜年少學淺,尚需細細參詳。”

“正當如此。”曹昂含笑道,“伯言年少有為,來日方長。昂在吳郡尚有數日盤桓,若得閒暇,你我可多多切磋。天下大事,非一人之智可盡察,正需伯言這般俊傑共參。”

又似不經意道:“我觀伯言,沉穩有度,他日必為棟樑。無論在江東,或有機緣至中原,昂皆虛席以待,願與伯言共論天下。”

陸遜心中劇震,豈不知此乃招攬之意?

然他出身吳郡四姓,家族根基在此,孫氏待陸家亦厚,此刻斷難輕言許諾。

遂起身深揖:“將軍厚愛,遜愧不敢當。今日聆訓,如沐春風。他日若有所得,定再向將軍請益。遜告辭。”

曹昂起身相送:“伯言慢行。今日一敘,頗慰平生。昂在此間,隨時恭候。”

送走陸遜,趙雲自屏風後轉出,低聲道:“公子,此子確非池中物。方才一席話,種子已播下矣。”

曹昂負手望窗外吳郡夜色,笑意深遠:“種子既播,尚需合宜水土與時日,方能萌發。不急,吾輩有的是辰光。但使是良種,何愁不參天?屆時,但望其茁壯於我家園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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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偏室,燭影搖紅。

劉備獨坐案前,默然良久。

那日宴上,曹昂三言兩語便令孫劉聯姻之議冰消瓦解。

那沛然莫御的威勢,那綿裡藏針的言辭,如細密冰稜,刺入他胸膛深處。

寄人籬下之恥,壯志難伸之鬱,更有想起甘氏、糜氏時心頭驟起的銳痛……

種種激浪在他素來仁厚的面容下洶湧翻騰。

“曹子修……”他低聲喃喃。

弱冠之齡,已掌虎狼之師,麾下謀臣如雨,更兼機心深沉,步步緊逼。

若縱其長成,漢室復興之望,豈非永墜淵藪?

孫權、周瑜雖亦懷異志,然當下之勢,曹氏父子方是懸於頭頂的利刃。

門扉輕叩聲起,截斷思緒。

“進。”劉備神色已復平靜。

孫乾悄步入內,掩門低稟:“主公,訊息已借‘暗線’遞出。只說曹昂明日應郡主之邀,往城西集市散心,輕車簡從。餘未多著一字。”

劉備微微頷首,眸中複雜神色一閃而逝,“甚好。務須滴水不漏。”

他聲線再沉三分:“王賁此人……身負師門血債,亡命之徒,其志必烈。時機自會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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