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郭嘉府邸,內室。
郭嘉與劉夫人新婚未久,府中尚餘幾分喜慶氣息。
夜色已深,劉夫人對鏡卸簪,銅鏡映出她依舊姣好的容顏,眉宇間卻凝著一絲憂色。
自袁氏傾覆,她為保全性命、亦存一線為二子袁尚、袁熙謀劃之念,改嫁郭嘉,雖得禮遇,然身份微妙,心中常懷惕厲。
郭嘉輕步入內,見她對鏡怔忡,緩步近前,雙手輕按她肩:“夜涼,早些安歇。”
劉夫人自鏡中望他,勉強一笑:“夫君公務勞頓,妾身候著也是應當。”
她指尖微頓,似不經意道,“聞說今日府中添了一位郭姓女史,才識頗得司空賞識,交由夫君麾下任用?”
郭嘉眸光微動,神色淡然:“是故南郡太守郭永之女。此女今日在司空面前陳說安民選才之策,確有見地。”
劉夫人轉身,仰臉看他,“能讓司空與夫君皆青眼有加,必非尋常。夫君將她納入麾下,可是惜才之心甚切?”
郭嘉低笑俯身,“夫人這是……醋了?”
劉夫人頰邊微熱:“妾身豈敢。只是好奇,何等佳人,能勞動夫君親自向司空開口。”
郭嘉執起她的手,走至案邊斟茶,語氣平和:“夫人多慮了。收容此女,實乃受子修公子所託。”
“曹昂公子?”劉夫人訝然,“他為何……”
“夫人稍安。”郭嘉執盞抿茶,緩聲道:“子修惜此女才慧,初曾託於崔季珪。然慮其性剛,又恐他在二公子面前,難護此女周全,故前日修書與我,言此女心志高潔、才堪驅策,望我庇之,靜待其成。”
劉夫人抬眸:“今曹家二位公子相爭,夫君為何應下?況且此女身份特殊,豈非平添煩擾?”
郭嘉知她顧慮重重,放下茶盞,目光沉靜:“其一,子修公子與我亦師亦友,情誼匪淺;其二,此女確是可造之材;其三……”
他凝視劉夫人,聲轉低沉,“我今日在司空面前,已明言與此女同出潁川與鉅鹿郭氏,論族譜可為遠支同宗。”
“我當眾言明此事,”郭嘉字字清晰,“一則為她行事名正言順,二則……”
他執起她的手,“是為絕流言,亦絕他念。郭照於我,僅為故人之託,同宗後進。”
劉夫人眸光一閃,心下稍安。
同宗不婚,此乃禮法大防。
郭嘉定定望著她,語帶憐惜:“我知你心中不安。亂世浮沉,舊事如影。我無法立時抹平你的傷痕,唯願以此坦誠,換你心安。奉孝或謀算世人,但對你,不願、也不必用心機。”
劉夫人怔怔望他,胸中暖流激盪。
他竟自絕“退路”,在這權謀世道,此般坦誠,何其珍貴。
“夫君……”她聲音微哽,“是妾身一直心存惶惑。得夫如此,妾復何求……”
“莫哭了。”郭嘉輕拍其背,溫聲勸慰,“明日眼腫,旁人還道我郭奉孝新婚便欺侮夫人。”
劉夫人破涕為笑,“誰讓你說這些惹人落淚的話。”
月華漫過窗欞,雙影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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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東院,書房。
曹丕負手立於窗前,面色沉鬱。
“公子,”曹休悄步而入,低聲稟報,“已探明,郭照確已入司空府,現安置於記室旁小院,由郭祭酒調遣,協理文書事務。”
曹丕驟然轉身,手中玉鎮紙“咚”地一聲磕在書案上:“郭奉孝?他竟橫插一手!”
曹休趨近半步,聲音壓低:“聽聞是郭照自行求見司空,直言不願捲入紛爭,但求一隅安身。司空當場應允,郭祭酒便以‘同宗之誼’為由,將其納入麾下。”
“好個‘不願捲入紛爭’!”曹丕冷笑,眸中寒光凜冽,“分明是欲擒故縱,借父親之勢以自保。郭奉孝此舉……莫非是兄長授意?”
司馬懿緩聲道:“二公子息怒。郭祭酒明面迴護,實則將郭氏置於府規約束之下,反令其難以施展。既已明志,公子若再強求,恐失司空歡心。”
曹丕煩躁地踱步:“難道就此罷手?此女慧黠,若真為兄長所用……”
“公子,”司馬懿抬眼,目光幽深,“郭照雖得暫庇,然其母病弱,家道中落,軟肋顯然。來日方長,何須爭此朝夕?眼下大公子赴江東,方為重中之重。”
曹丕腳步一頓:“仲達之意是……”
司馬懿近前一步:“江東之行,名為‘賀及笄禮’,實為窺探虛實。孫氏坐擁六郡,水軍精銳,若與大公子過從甚密,於公子大業不利。當務之急,須緊盯江東動向,必要時……或可‘提醒’孫權,勿忘前嫌。”
曹丕沉吟頷首,沉聲道:“所言甚善。江東佈局,當早作籌謀。文烈,速傳語許子遠,令其設法聯結江東顧子嘆(顧雍之弟顧徽),密察家兄與孫權往來細節,凡有動靜,星夜馳報!”
“諾!”
窗外雨聲漸密,敲擊窗欞如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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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郡,討虜將軍府邸,密室。
孫權與周瑜對坐,氣氛凝肅。
孫權擲帛書於案,眉峰深鎖:“公瑾,曹子修親至,此來恐非僅為賀香兒及笄之虛禮。”
周瑜一襲月白常服,羽扇輕搖,“主公,曹昂此來,明為賀喜,實為示強、察探。前有喬霜一事,彼與喬家聯姻受挫,心下必懷芥蒂。今借送返之名,行耀武之實。我軍新平山越,水師雖精,然北疆鐵騎之利,不可不防。”
言罷稍頓,眸光驟銳:“聞喬霜隨行,暫留皖城,曹昂此舉,頗有深意。”
孫權目光如電:“哦?公瑾何意?”
周瑜聲如寒泉,“大喬既歸曹昂,彼此番攜喬霜同行,又許其歸寧皖城,無非向江東宣示 —— 喬氏雙姝,已盡入其彀中。尤其……”
他話音微沉,隱含澀意:“據探橋公態度已松,曹昂此番,怕是志在必得。”
孫權步至案前,沉聲道:“喬霜之事,尚在其次。香兒居徐州兩載,與曹昂師徒名分既定,此乃江東助力,亦可能為肘腋之患。”
周瑜頷首:“確是如此。郡主年少質直,易受情誼羈絆。久居虎狼之側,恐已受其蠱惑。”
孫權目光微動,忽道:“公瑾與香兒竹馬之交,若結秦晉之好,既全骨肉之情,又固江東根本,你意下如何?”
周瑜羽扇驟停,正色拱手:“瑜視郡主如妹,豈敢存非分之想?況喬霜之事懸而未決,此時談婚,我心難安。”
孫權默然片刻,復開口道:“然曹氏勢大,積威日久。我江東欲圖存爭雄,必廣結盟友,分化強敵。荊州劉表,老邁昏聵,二子碌碌,不足為倚。唯有一人,或可為我臂助。”
周瑜眸光一閃:“主公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