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書房內,檀香嫋嫋,卷帙盈案。
賈詡垂手侍立,眉宇間凝著一抹深慮,聲線平緩:“公子,江東之行,干係非輕,還望三思。”
曹昂硃筆未停,批罷最後一字,方擱筆抬眸:“文和先生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賈詡略一躬身,“孫郡主質居徐州,名分特殊。今江東借及笄之禮召其歸省,於禮固然無虧。然公子若親身護送,恐生叵測。”
他略頓,目光幽邃:“其一,孫權、周瑜皆非庸碌之輩。孫郡主客居徐豫二載,與公子師徒情篤,江東豈無顧忌?此番歸省,若以骨肉親情、江東基業為辭,軟硬兼施,甚或為其擇婿,強留不遣,公子屆時以何名義索人?”
“其二,”賈詡聲氣轉沉,“公子貴為平北將軍,督徐、豫二州,系曹氏砥柱。江東雖表面交好,然坐擁六郡,虎視東南,其心難測。公子輕身涉險,猶若孤鴻入樊籠,倘遇不測,如昔年鴻門之宴,悔之何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他忽又趨前半步,字字千鈞:“其三,孫郡主為質,乃司空當年與孫氏盟約關鍵。公子欲攜其歸省,縱出私誼,實關邦交。依制當先行文書稟明許都,獲准方可行事。若先斬後奏,恐惹司空不悅,朝野非議。二公子那邊,恐又生事端。”
一席話如寒潭投石,漣漪陣陣。
曹昂緩緩起身,踱至窗前,負手而立。
庭中梧桐殘葉半凋,在秋暮裡褪盡枯黃。
“文和先生謀慮深遠,所言句句在理。”他聲沉如水,“然先生可知,我何以執意成行?”
賈詡垂眸道:“願聞其詳。”
曹昂轉身,眸光銳利:“先生所慮三事,看似周全,實則皆可破。尤以扣人之憂——”
他行至巨幅輿圖前,指尖重重點在河北之地:“袁譚授首,袁尚北竄。此刻我曹氏兵鋒之盛,天下誰人敢攖其鋒?孫權雖據六郡,然山越未平,士族待撫,其勢未固。在此情勢下,他若敢扣我親送之徒,無異對曹氏宣戰!他敢麼?”
他語氣斬釘截鐵:“孫權非但不敢,反會極盡禮遇,以示絕無二心!至於擇婿?我自有主張,只要尚香不願,孫權絕不敢用強。”
他踱回案前,繼續道:“其二,昔年孫伯符新喪,孫權初立,內憂外患,昂尚敢單騎入吳郡。今攜子龍百騎同行,更有父親威加海內之勢為依託,江東何人敢動我?況且——”
音調轉冷:“此行非僅為及笄之禮。荊州劉表老邁,二子相爭,江東必有所圖。我親赴江東,正可借勢施壓,觀其動向。若生異心,我廣陵有陳元龍,九江有劉元穎(劉馥),沿江佈防,北疆新定之師可為後援,足令其不敢北顧。”
賈詡眼中精光一閃:“公子欲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曹昂頷首,唇角微勾,“至於父親處……我自當修書陳情。便言尚香及笄乃江東盛事,親往祝賀,既可顯結好之意,安孫權之心,亦可勘察江東形勢,為日後經略荊揚預作鋪墊。父親雄才大略,豈會因小節掣肘?有子龍隨行,萬無一失。”
他忽而一笑,語氣轉緩:“況且,我既已親口應允,豈能失信於一女子?她視我如師如兄,若因畏首畏尾而爽約,豈不令其心寒?日後如何取信於人?”
賈詡默然,躬身道,“公子洞若觀火,借勢而為,深得縱橫之妙。既如此,詡便為公子周密籌劃,保此行萬全。”
“有勞先生。”曹昂虛扶其臂,“傳子龍,點選百名白馬義從隨行。再密令廣陵陳元龍、九江劉元穎,沿江戒備,以策萬全。”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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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既定,曹昂信步往甄宓所居的“靜軒”。
院中秋菊粲然,疏影橫斜,甄宓正坐於廊下繡架旁,就著天光低眉刺繡,側影嫻靜,身姿溫婉。
聞得步履聲,她抬眸望來,見是曹昂,眸底倏然漾開驚喜,旋即起身,斂衽相迎。
“夫君來了。” 軟語輕揚。
“宓兒在忙些甚麼?” 曹昂走近,執起她的手,牽她同坐廊下。
“閒來無事,繡個香囊解悶罷了。” 甄宓淺然一笑,目光落在他臉上,藏著幾分探詢,“聽聞夫君不日便要啟程往江東去?”
“嗯,尚香及笄乃女子大事,她兄長親書相邀,我自當陪她走這一趟。” 曹昂頷首。
他輕輕捏了捏她指尖,“此去約莫兩月餘,府中諸事有靚兒與梅兒打理,你若覺煩悶,便多尋貞兒她們閒話解悶。”
甄宓垂眸,幽幽輕嘆,語帶嬌怨:“夫君待徒弟尚且這般盡心,親送千里,倒顯得我這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夫人,反不如個小丫頭了。”
曹昂失笑,攬過她的肩:“這是從何說起?怎的還與個小姑娘較起勁來?”
甄宓抬眸睨他,眸光狡黠:“難道不是?我嫁與夫君已近兩載,卻從未歸寧省親。中山無極本就近便,更該歸省,每每念及母親,心中總覺愧疚。”
語落,她聲線愈柔,摻著幾分嬌軟的撒嬌:“香香有師父伴她歸寧,宓兒卻只能眼巴巴看著……”
曹昂見她這般模樣,忙溫言安撫:“是我思慮不周,竟忘了這樁事。待我從江東歸來,必抽暇親陪你回中山甄家省親,可好?也讓外姑瞧瞧,我家宓兒在徐州過得舒心安穩。”
甄宓美眸裡霎時綻出笑意,卻旋即蹙起秀眉,“夫君答應得倒是爽快,只是還有一樁難事。”
“哦?何事能難住我們這般聰慧的宓兒?” 曹昂眸光微訝。
甄宓微微側身,語聲染著少女般的羞怯:“夫君試想,到時我與姐姐一同歸寧,母親若問起我們姐妹在府中的境況…… 這可如何是好?”
曹昂一時未解其意:“如實相告便是,外姑何來可問?”
甄宓嗔怪一瞥,頰邊暈開紅雲,聲細如蚊:“母親是過來人,眼光最是通透…… 若讓她瞧出,我姐妹入府中這許久,竟都還是完璧之身…… 她豈不要憂心忡忡,以為我們在府中受了委屈?定要怪夫君怠慢,或是疑宓兒有何處不妥,惹了夫君厭棄……”
曹昂聞言,驟然一怔。
甄姜…… 竟也仍是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