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郭氏女,竟有這般錚錚傲骨!
如此乾脆,拒卻我一片好意?
曹昂接過素箋,凝望著箋上清秀的字跡,默然片刻,忽而低笑出聲。
“好!好一個‘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他將短箋輕置案上,眸中光芒灼灼,“不矜不伐,不卑不亢,縱使身處貧賤,亦能守心自持…… 郭女王,果然名不虛傳!”
呂玲綺輕哼一聲,“性子是執拗了些,倒也算得上有幾分氣節。只是這般不識抬舉,公子何必再為她費心勞神?”
曹昂輕輕搖頭,語氣意味深長:“玲綺,易得之物,不足為珍;難得之才,方見其貴。此女風骨,正是其可貴之處。”
他沉吟片刻,目光轉向賈詡,沉聲吩咐:“文和先生,傳令下去,撤回對榆林巷的一切特別關照。濟生堂與郭氏母女,恢復尋常往來便可,不必再另加體恤。她既願‘各自珍重’,我便予她一份清淨。”
賈詡躬身領命:“諾。公子此舉,莫非是欲行欲擒故縱之策?”
曹昂唇角微揚,笑意清淺:“非也。我此舉,乃是敬其風骨,予其自主之選。玉韞陋巷不掩,其光自昭。她若真有奇才,何愁無處施展?”
話音微頓,他神色漸斂,目光掃過案上的河北輿圖。
------?------
建安六年秋,河北風物已帶肅殺之氣。
鄴城郊外,曹軍連營數十里,旌旗蔽空,戈戟森然。
經旬餘整備,北伐幽州諸事俱已停當,糧草如山,士卒秣馬,只待主帥號令,便可直指袁尚、袁熙盤踞的幽州腹地。
中軍帳內,曹昂正與賈詡、張遼、趙雲、呂玲綺等心腹進行最後軍議。
“探馬最新軍報,”張遼指尖重重點在薊縣方位,“袁尚敗走幽州後,與袁熙合兵五萬,然軍心潰散,二袁相互猜忌,號令難一。末將請率精騎出代郡扼守烏桓要道;公子親統大軍沿漳水北上,經范陽直搗薊城!當以雷霆之勢,速決勝負!”
趙雲沉吟道:“文遠之策甚善。然幽州地曠人稀,冬日漸近,糧道易斷。當遣輕騎為先鋒,掃清壁壘,保大軍無虞。”
呂玲綺鳳目灼灼,抱拳請命:“末將願率狼騎為前驅!”
曹昂負手立於圖前,正欲發令——
“報——!”帳外驟起長呼,一名信使滾鞍下馬,踉蹌衝入,“司空府八百里加急!”
帳內霎時寂然。
曹昂蹙眉驗過火漆,絹帛上曹操筆跡凌厲:
「著平北將軍曹昂,即止北進軍事。交割河北防務於夏侯元讓,率本部班師回鎮徐豫。河北事,吾將親赴鄴城處置。勿違。」
“公子,莫非許都有變?”賈詡低聲探問。
曹昂閉目深吸一氣,將絹帛遞與賈詡。
賈詡展帛朗聲讀罷,滿帳譁然。
“班師回徐?”張遼虎目圓瞪,“公子!我軍士氣正盛,幽州指日可下!此時撤軍,前功盡棄啊!”
趙雲劍眉緊鎖:“司空此令,著實令人費解。二袁已是強弩之末,若不趁勢剿滅,待其緩過氣來,與烏桓勾結,必成北疆大患!”
呂玲綺急聲道:“何不上表陳情?”
賈詡慢悠悠道,“諸君少安。司空此令,實含深意。”
“司空移鎮鄴城,是要親收河北士民之心。我軍連戰皆捷,若北伐之功全歸公子……功高,則震主矣。”
一言既出,滿帳俱寂。
曹昂默然,走至帳門,掀簾望外。
良久方轉身道,“傳令:北伐暫緩,各營轉攻為守。糧草封存,造冊候查。”
“文遠、子龍整訓兵馬,備交防務。”
“玲綺約束本部,不得妄動。”
“文和先生草擬文書,詳陳軍情,助元讓叔父接防。”
一道道軍令擲地有聲。
“諾!”眾將抱拳領命,相繼退出。
賈詡低聲道:“公子,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今日之退,未必非福。徐、豫乃根本之地,公子回鎮,正可深耕積蓄,靜觀其變。”
曹昂未回頭,淡淡道:“先生以為,天下是‘打’出來的,還是‘等’來的?”
賈詡垂目:“皆需。然時機未至,強求反噬。公子年富力強,來日方長。”
曹昂唇角勾起:“是了,來日方長……只是這來日,需握在自己掌中,方算踏實。”
他轉身,目光如刀:“整軍,回師。”
帳外“曹”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似為夭折的遠征奏響輓歌。
曹昂心底,某種渴望已破土而生——對絕對權力的執著,從未如此刻般錚然作響。
------?------
榆林巷深,一院清寂。
郭照將最後一包藥材細細裹好,輕放入木匣,動作緩慢而謹慎。
母親氣色漸佳,咳聲日稀,已能扶榻緩行,倦意大減。
“照兒,這許多時日,倒苦了你了。”郭母倚榻而坐,目光追著女兒,眼底滿是憐愛。
郭照轉身為母親掖好被角,語氣溫軟:“母親說笑了,女兒不苦。只求母親康健順遂,女兒便安心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落盡枯葉的老槐樹,枝椏疏斜,靜立秋風中,似藏心事。
自那日“丁先生”登門留禮,被她原封送回後,巷口的窺探目光便散了,濟生堂僕婦的態度也復歸尋常,再無過分殷勤。
一切看似重回舊狀,無波無瀾。
可郭照深知,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那位“丁先生”及其背後的曹州牧,心性沉潛,所求不明,斷不會因一次碰壁便輕易抽身。
“母親,”郭照頓步,聲帶遲疑,“若有朝一日,女兒需暫離家門,您……”
郭母一怔,隨即瞭然,拉住女兒的手輕拍:“照兒,娘曉得你心有丘壑,這榆林巷困不住你。娘身子已好,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切記保全自身,莫委屈了自己。”
郭照眼眶微熱,重重點頭:“女兒明白,多謝母親。”
話音未落,巷外傳來車馬轔轔與喧譁聲,似有大隊人馬途經。
郭照輕推院門,側身悄然望去。
只見騎兵盔明甲亮,護衛著數輛華貴馬車緩緩行過巷口,駛向城中心。
旌旗招展,儀仗森嚴,百姓紛紛避道圍觀,不敢高聲。
“是曹司空的儀仗!”有路人低聲敬畏道,“曹司空要移鎮鄴城了!”
郭照心頭一動:曹司空移鎮,那位曹州牧想來也不久便要離開了,美眸明暗閃爍,情緒複雜。
她佇立片刻,正欲轉身,目光卻倏地凝住。
儀仗後方,一輛青篷馬車旁,玄衣墨氅、身姿挺拔的身影赫然在目——正是那日的“丁先生”。
他正與身旁文士低語,眉目沉凝,側臉在天光下愈發清峻。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轉頭,視線穿透人群,精準落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