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並未即刻接帛,沉吟良久。
廳中寂然。
“曹公與將軍厚意,琰感佩於心。”崔琰緩聲道,“陳、沮諸賢歸心,足見將軍雅量。然選舉之權,關乎國本,責任非輕。琰才疏學淺,恐負厚望。”
“先生過謙。”曹昂目光灼灼,“正因選舉關乎國本,才非先生莫屬!先生清正剛直,慧眼識人,河北士族盤根錯節,非先生不能公正拔擢,平息朋黨,安士人之心。”
他起身臨窗:“袁氏之敗,首在用人不明。前車之鑑,豈可復蹈?昂欲在河北興學堂,明教化,此皆需德才兼備之士。先生不出,如蒼生何?”
崔琰撫須之手微頓,眼中光芒複雜。
曹昂轉身,語意真誠:“先生無需立時應允。昂在鄴城尚需旬日處理軍務善後。屆時,將於府中設一清談小宴,不論政務,只邀數位雅士,如陳孔璋、沮鵠等,暢議文章經義。望先生務必賞光。”
崔琰默然。
憶起女兒崔鶯歸寧時,談及徐州見聞,言及曹昂治下州學興盛、百姓稍安之景。女兒當時言語間的期許,與眼前曹昂的懇切漸漸重合。
靜默良久,崔琰長嘆一聲,接過那捲絹帛,輕置案上,起身對曹昂深深一揖。
“將軍以國士待琰,陳說大勢,寄予厚望。更兼文和先生已為將軍延攬諸多才俊,氣象已成。琰豈能再惜此身?願效綿薄之力。”
略頓,續道,“然別駕之位,權責過重。琰願先從州郡事做起,待有所效,再議不遲。”
雖謙辭高位,已表出山之心。
曹昂臉上綻開由衷笑意,雙手相扶:“先生肯出山,河北士林定矣!職位之事,皆可商議。但得先生擔此重任,昂與家父,必鼎力支援!”
延攬崔琰之後,曹昂復依其薦,徵其從弟崔林入幕,委以文書機要之任。
崔林少而幹練,處事縝密,甚得曹昂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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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親衛胡三躬身呈上一封名刺並附信函。
曹昂展閱,眸中倏然一亮。
名刺上“山陽王粲”四字清雋挺秀,信則是王粲親筆,言其遊學回鄴,聞曹昂在此,特來相投。
信中提及多年前平輿招賢會上,曹昂那句“詩可抒黎民之悲,可壯將士之勇,可寄家國之思”的論斷,令他銘記至今,深感將軍見識超卓,故願附驥尾。
曹昂當即吩咐:“快請!不,我親去迎他!”
王粲雖年輕,然詩才橫溢,更兼通曉經史,對天下大勢頗有見地,正是曹昂亟需的英才。
此人乃“建安七子”之首,文名早著,有治世之才。
府門外,王粲靜立等候,雖風塵僕僕,仍難掩其俊朗風姿。
見曹昂親自出迎,他急忙上前施禮。
“仲宣!一別經年,不想在此重逢!”曹昂熱情地執其手,“昔日汝南一晤,昂便知君非池中之物!今日來投,河北之幸也!”
王粲見曹昂態度懇切,心中感動:“粲飄零半生,碌碌無為。聞將軍平定河北,思賢若渴,故不揣冒昧,特來相投。望將軍不棄鄙陋,收錄門下。”
“求之不得!”曹昂攜其手入府,“我幕府中正缺仲宣這般大才!即請屈就軍師祭酒,參贊軍機,並領文翰之事!”
至此,曹昂麾下,武有張遼、趙雲、陳到、呂玲綺、呂曠、呂翔等熊羆之將,文得陳宮、賈詡、董昭、諸葛瑾、劉曄等智謀之士,今又納崔琰、崔林、陳琳、王粲等河北名士,幕府人才濟濟,聲威日隆。
河北大局,漸次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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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司空府。
曹操高踞主位,其下程昱面色肅穆,許攸眼含精光,郭嘉則坐於稍側,面色仍帶些許蒼白。
程昱率先開口:“主公,大公子經略河北,功勳卓著,威名已立。然河北新附,士族豪強心思未一,若使公子久駐,恐成尾大不掉之勢。不若明升其爵,令其班師回鎮徐、豫。此二州乃根本之地,需宗室重臣坐守。如此,既全父子之情,又固根本之業。”
許攸撫掌附和:“仲德公所言極是!大公子已為主公打下這鄴城基業,正該由主公親自坐鎮,方能真正收河北士民之心,使其永為曹氏之土。大公子回師,可示天下以曹氏和睦,無猜忌之心。況徐、豫富庶,公子回鎮,可積蓄錢糧,以為後圖,此乃兩全之策。”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落向靜默的郭嘉:“奉孝,依你之見如何?”
郭嘉微微欠身,緩聲道:“仲德、子遠之言,實為老成謀國。鄴城,北控幽並,南壓中原,實乃王業之基。主公移鎮於此,既可擺脫許都舊臣羈絆,又能就近震懾河北,整合士族。”
“如清河崔氏、鉅鹿田氏、渤海高氏等,皆可盡收麾下。大公子回鎮徐、豫,穩我根本,東西呼應,大勢可成。”
他略頓,續道:“至於河北人情網路……嘉願隨主公遷往鄴城,略盡綿薄,以確保河北士人之心,盡歸於曹,而非僅念公子之德。”
言畢垂眸,彷彿已見鄴府深苑某道倩影。
曹操聞言,目光微動,深深看了郭嘉一眼,心下洞然。
“哈哈,好!奉孝知我!”曹操撫掌大笑,決斷立下,“傳令:擢升曹昂為平北將軍,假節鉞,增食邑三千戶,彰其平定河北之功。令其妥善交割河北軍事,率部班師,回鎮徐、豫,總督兩州軍事。”
“吾將移鎮鄴城,親自經營河北!奉孝,你便隨我左右,參贊軍機,這河北士林的風向,你要多費心!”
“嘉,領命。”郭嘉躬身應道。
遷往鄴城,意味著他與那位聰慧隱忍的劉夫人之間,那些隱秘的書信往來與未竟之約,終於得以從暗處走向明面,或許能覓得一個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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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書齋,曹昂正與賈詡諸人議冀州屯田、興修水利之策,呂玲綺闊步入內,神色頗顯異樣。
“公子,” 她抱拳道,“榆林巷郭氏處,有動靜了。”
曹昂抬眸:“哦?郭姑娘有何舉措?”
呂玲綺唇角輕抽,“她將前日濟生堂預付的藥材佣錢,連公子先前留贈厚禮折兌的銀錢,一併封緘,託濟生堂僕婦原數送還,還附了一紙短箋。”
曹昂眉峰微挑:“箋上何言?”
呂玲綺自懷中取出素箋奉上,語聲詫異:“其言曰:‘無功不受祿,前番相援之德,他日必報。然蒲柳之質,才疏學淺,實不敢妄受非分之賜。慈親沉痾稍愈,生計瑣務,不敢再勞貴人掛懷。前路漫漫,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