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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早晚的事

鄴城府署,西廂書房。

呂玲綺將馬鞭往案上一擱,自己斟了盞冷茶一飲而盡,才道:“那郭照這幾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家安心揀藥侍母,並無異動。只是……”

她瞥了一眼正在翻閱文書的曹昂,唇角微撇,“你這般拐彎抹角地賙濟,人家小娘子未必領情。我瞧她心思剔透得很,怕是早已窺破端倪。”

曹昂聞言,唇角微揚,“窺破了,才不枉我一番心思。若真是個懵懂愚鈍的,反倒無趣。”

“那你待如何?總不能一直這般‘樂善好施’下去。”呂玲綺抱臂倚在案邊。

曹昂這才放下竹簡,笑意玩味:“自然是尋個機緣,再見一見這位冰雪聰明的郭姑娘。玲綺,你說,若我以州牧之名,徵辟她入府為書佐,專司文書典籍整理,兼掌醫藥錄撰,她可會應召?”

呂玲綺瞠目:“你讓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入州牧府為吏?這成何體統?再說,以她那清冷的性子,肯來才怪!”

曹昂輕笑,“事在人為,非常之人,當行非常之法。她既有‘女王’之志,困守閨閣豈非可惜?”

他轉而問道:玲綺,你可知她為何表字?

總不會是因她性子霸道吧?呂玲綺挑眉,我瞧她雖孤高,倒也不是跋扈之人。

乃其父郭永所賜。曹昂聲音平緩。

傳聞郭照幼時早慧,某日家中宴客,她不過總角之年,於屏風後聽賓客議論時政,竟能私下向父親條分縷析,指陳得失。郭永大驚,撫掌嘆道:此女言談氣度,竟是吾家女王!

呂玲綺不以為然:好大口氣!這般誇自家閨女,也不怕折了福氣?

曹昂不答,抬眸望向窗外,後來郭永亡故,家道中落,這二字反倒成了她砥礪心志的箴言。

呂玲綺逼近一步,狐疑地打量他:等等......你怎麼連人家閨閣舊事都知道得這般清楚?連她父親宴客時說過甚麼都如數家珍?

曹昂默默斟茶,語氣輕描淡寫,郭永曾任南郡太守,其生平履歷,州府檔案中自有記載。

他將茶盞推至呂玲綺面前,至於其他......不過是從前聽奉孝閒聊時,提及河北士林些許軼聞罷了。

呂玲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哼笑一聲:郭奉孝遠在許都,倒成了你的百事通?

她接過茶盞,眸底狡黠,你該不會派人把郭照祖上三代都查了個底朝天吧?

曹昂但笑不語,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隨我去榆林巷。”

呂玲綺蹙眉,“你倒是言出即行。”

“自然。”曹昂已踱至門邊,意態慵懶,“免得我們那位心思九曲玲瓏的郭姑娘,等得太久,平白多生出許多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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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巷。

曹昂與呂玲綺緩步而行,巷內隱約傳來少女清朗的誦讀聲,是《鄭風》的句子,字句清晰,韻致宛然。

曹昂駐足聆聽片刻,方抬手輕叩木門。

院內誦聲戛然而止。

少頃,門扉“吱呀”開了一縫,露出郭照半張清麗的臉。

她見到來人,眸中訝色一閃即逝,隨即恢復沉靜,斂衽一禮:“不知先生再度光降,有何見教?”

她目光掠過曹昂,在他身後按劍而立的呂玲綺身上微微一頓。

曹昂含笑還禮:“再度叨擾。前番市集得見姑娘風儀,又知府上艱難,心下常念。今日受一位故舊所託,特來探看。些許微物,聊表心意,望勿推卻。”

郭照目光掃過那頗為精緻的禮盒,並未去接,側身讓開:“勞動先生與貴友掛懷,寒舍鄙陋,若先生不棄,請入院敘話。”

院中陳設簡樸,卻甚是整潔。

石案上攤著一卷《詩經》,旁邊還擱著未做完的針黹。

她奉上兩盞清水,歉然道:“家無茶待客,唯有清水,望勿見怪。”

曹昂欣然接過,飲了一口:“清泉冽然,正可滌煩。姑娘持家有道,雖在陋巷,亦見雅緻。”

郭照垂眸未答,忽抬聲相詢:“尚未請教二位尊姓大名?”

“姓丁名修,一介行商,此乃內子呂氏。”曹昂應對從容,神色淡然。

呂玲綺方捧盞輕啜,聞言險些嗆住,斜睨曹昂一眼,卻未辯駁,唇角抿了抿。

“原是丁先生、丁夫人。”郭照眸光微轉,淡淡一瞥。

這“內子”的舉止氣度,哪有半分尋常商婦的模樣。

曹昂放下陶盞,不再迂迴,目光清正,“鄴城新定,府署求賢若渴。我在郡中略有薄面,可代為引薦。姑娘若有意,或可任書佐一職,整理文書,編纂方技雜錄,既可展才,亦能安頓慈親。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郭照心中震動,抬眸直視曹昂。

這位“丁先生”口氣不小,竟能直涉州郡辟召之事?

他口中那位“故舊”,又是何等人物?為何對自己這般留意?

她靜默片刻,聲音清晰:“先生與貴友厚意,妾感懷於心。然妾才疏學淺,年少識短,且慈親在堂,需朝夕奉侍,實難膺公門之任。此生惟願侍母終老,平安度日。先生美意,妾心領了。”

曹昂微微一笑:“姑娘志行高潔,丁某佩服。既如此,不敢強求。這些許藥物吃食,乃友人真心所託,萬望收下。若姑娘日後改了主意,或有所需……”

他目光微深,“可往城西‘濟生堂’遞個話,自當知曉。”

言罷,起身一揖:“告辭,姑娘保重。”

郭照心中凜然——“濟生堂”!

果然一切皆在他人帷幄之中。

她按下心潮,深深還禮:“多謝先生。厚賜愧領,先生慢行。”

曹昂不再多言,與呂玲綺轉身離去。

剛出巷口,呂玲綺忍不住低聲問:“你既看重她,何不直接表露身份徵召?何必如此曲折?”

曹昂目視前方,緩聲道:“此女心志不凡,若以權勢強徵,不過得一軀殼,甚或適得其反。我要的,是她心甘情願,是她的才智真心為我所用。”

呂玲綺挑眉:“你方才說的那‘故舊’,究竟是誰?”

曹昂負手前行,衣袂微揚:“一個……來日或許會令我頗為頭疼的弟弟。趁其羽翼未豐,先將他牆角幾塊未來的基石,悄然挪移一二,總是有益無害。”

呂玲綺一怔,旋即失笑:“曹丕?鬧了半天,你竟是來拆臺的!”

她忽又似是想起甚麼,低嗔道,“曹子修,你方才為何在外人面前,稱我為……‘內子’?”

曹昂側首望她,眼底笑意氤氳,“早晚的事,先行習慣,有何不可?”

言罷,徑自向前行去。

呂玲綺愣在原地,半晌,頰上飛紅更甚,一跺腳,拔出手裡的長劍,疾步追了上去:“誰跟你早晚……你給我站住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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