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輕咳兩聲,“文若欲使公子根基愈固,仲德慮其鼎之輕重,皆出公心,嘉深以為然。然嘉以為,此刻便論州牧人選,未免操之過急了。”
他支起身子,慢悠悠道:“鄴城雖克,不過一城耳。袁尚擁兵清河、陽平,其勢未衰;幷州高幹,幽州袁熙,皆在側畔窺伺。此時便急設州牧之位,徒令大公子困守一城,收拾瑣碎,豈非自縛手腳,坐失蕩平河北之良機?不若待河北真正平定,袁氏餘燼盡滅,再議州牧人選、劃分州郡不遲。”
曹操聞言,撫掌大笑:“奉孝知我!利劍正當用於開疆拓土,豈可早早納入匣中,鏽其鋒芒?”
他語氣一轉,斬釘截鐵:“我意已決,暫不設冀州牧。著元讓(夏侯惇)為鎮北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暫攝冀州事,佐昂兒穩定地方,清剿殘敵。昂兒仍總督北伐全域性,專征伐之權,繼續進剿袁尚!”
“主公英明!”眾人齊聲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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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既畢,眾人告退。
曹操獨留下郭嘉,示意近侍換上熱茶。
曹操執壺,親自為郭嘉斟了一盞熱茶,推至他面前,語氣隨意:“奉孝,身子可好些了?近日天氣反覆,需仔細將息。”
郭嘉接過茶盞,笑道:“勞主公掛心,老毛病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曹操瞪他一眼:“休要胡言!你還年輕,大好前程在後頭,豈可自輕?”
說著,他話鋒一轉,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壓低聲音:“聽聞鄴城那位劉夫人,此次獻城,立了大功?”
郭嘉面不改色道:“嘉亦聽聞,此女深明大義,不忍生靈塗炭,其行可敬。”
“哦?僅是‘可敬’?”曹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昂兒信中說,此事能成,奉孝你早先佈下的那條線,功不可沒。你與那劉夫人,書信往來似乎頗為頻繁?”
郭嘉以袖掩口,又是一陣輕咳,“主公明鑑,皆為公務。嘉不過藉機曉以利害,動之以情罷了。”
“動之以情?”曹操挑眉,“奉孝啊奉孝,你這情動得,可是恰到好處,直中要害啊。昂兒還特意請示,該如何安置這位有功之臣,言其‘品性端方,見識不凡’。依你看,該如何安置,才算妥當?”
郭嘉放下茶盞,抬眸迎上曹操的目光,坦然道:“劉夫人助我軍破城,免去多少將士傷亡,此功當賞。其身為袁本初遺孀,處境微妙。嘉以為,可厚賜金帛,允其居於鄴城別院,或遷往他處靜養,保其衣食無憂,以示我軍寬仁,亦安河北士族之心。”
曹操靜靜聽著,忽而一笑,“奉孝,你此番為何獨獨對此婦人之事,安排得如此周詳妥帖?僅是‘公務’?”
他指尖輕點,“吾聞那劉夫人,容顏未老,風韻猶存,更兼知書達理。自你夫人離世後,奉孝你便常年獨身,身邊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起居才是。若是……”
“主公!”郭嘉連連擺手,“嘉一介寒士,放浪形骸,豈敢唐突貴人?此事關乎袁氏顏面與河北人心,萬不可兒戲!”
曹操哈哈大笑,轉而道:“好,好。那便依你之言,暫且厚賞安置。至於其他……容後再議。昂兒那邊,吾會囑他,對劉夫人務必禮遇有加。”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郭嘉一眼:“奉孝你若得閒,也不妨多與昂兒通訊,這河北後續事宜,還需你多費心。”
郭嘉拱手道:“嘉領命。”
他暗歎一聲,眼前浮現出信箋上那清麗而略帶憂思的字跡,一時竟有些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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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大將軍府(現曹昂行轅)書房內,燭火通明。
曹昂剛坐下批閱了幾份安民告示的草稿。
“公子,文和先生求見。”
“快請。”
賈詡緩步而入,依舊是那副耷拉著眼皮,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文和先生,城內情況如何?百姓可還心安?”曹昂放下筆,關切地問道。
“公子放心。”賈詡拱手道,“我軍入城後秋毫無犯,市井已漸復開張。遵照公子指令,開倉放糧,賑濟貧弱,誅殺趁亂劫掠者數人懸首示眾後,城內秩序已然大定。降卒已初步整編,袁譚及其家眷、部分不願歸降的謀士如郭圖等,已分別嚴加看管。”
“辛苦先生了。”曹昂頷首,沉吟片刻,問道:“先生可知,崔琰、崔林、陳琳等人府邸所在?我欲明日便去拜訪。”
“詡已查明。崔琰(字季珪)府邸在城東清陽巷,其人性情剛直,清譽素著,公子親往,當以師禮事之,或可動之。崔林乃其從弟,年少持重,可一併招攬。至於陳琳……”
他頓了頓,語氣玩味:“此人文名極盛,然此前為袁尚所作檄文,對主公與公子頗多詆譭。此刻想必正惶惶不可終日。公子若欲用此人,或可稍待兩日,待其心志煎熬至極致,再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召之,施以恩威,則易如反掌。”
曹昂聞言,會心一笑:“先生高見。那便先晾他一晾。明日,我先去拜訪崔季珪先生。”
正說著,呂玲綺走進來悶聲道:“各處城門防務交接已畢,巡城兵馬安排妥當,這是明細,請公子過目。”說著,將竹簡“啪”地放在案上。
曹昂溫和道:“有勞玲琦了。我與文和先生正議及招攬河北賢才之事。”
呂玲綺聞言,眉頭微挑,抱臂哼道:“賢才?可別再招來個‘劉夫人’般的賢才就好。”
賈詡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曹昂無奈,岔開話題,正色對賈詡道:“文和先生,安民之外,有一事需即刻去辦。選派得力精幹、熟悉地方民情之人,分赴魏郡各縣,乃至趙國、鉅鹿等鄴城周邊郡縣,宣示我軍安民之策,勸諭各地長吏豪強歸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凡願歸附者,既往不咎,官居原職;負隅頑抗者,大軍一到,灰飛煙滅。”
“諾。”賈詡躬身領命,“此事我即刻去辦。以公子如今聲威,料想周邊郡縣不敢不從。”
話音剛落,一名親衛快步走入帳中,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公子,許都司空府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