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鄴城,大將軍府(袁譚駐蹕之所)。
袁譚獨坐堂上,面容憔悴。
階下所立之人,自稱青州故舊門客,實為曹昂密使溫恢。
溫恢從容一揖,聲線平和:“曹司空有意表奏天子,保將軍世鎮鄴侯,永守河北。”
袁譚心潮洶湧。
城中糧草日蹙,軍心浮動,袁尚口稱聯盟,所輸糧秣卻杯水車薪,其心昭然。
“……果真願保我鄴侯之位?” 聲線嘶啞。
溫恢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副本,印信儼然:“此乃曹司空手書。將軍既為袁公長子,承繼基業,名正言順。豈容幼子竊據?”
“長幼”二字如針砭骨。
“好!”袁譚猛地一拍案几,“曹公子既有此誠意,我袁顯思亦非不識時務之人!魏郡西部通道,我可讓出!但曹軍必須依約,先做出進攻袁尚態勢,牽制其兵力!”
“這是自然。”溫恢拱手,“此外,為表誠意,我家公子還需將軍手書一封,言明與袁尚劃清界限,共討不臣,如此,方好向天子請封。”
這是要投名狀!
袁譚瞳孔一縮,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可!但我需曹公子先兌現部分承諾,至少,讓開漳水糧道,允我採購糧秣!”
溫恢心中冷笑,面露難色:“此事……在下需回報公子定奪。不過,將軍若能先讓出通道,並寫下手書,在下可盡力為將軍周旋。”
一番磋磨,密約初成。
袁譚揮毫潑墨,書就斥責袁尚“挾兵自重、圖謀不軌”之函,鈐印付予。
溫恢方去,郭圖、辛評自屏後轉出。
郭圖急道:“主公!曹子修奸猾,此乃驅虎吞狼之計,不可輕信啊!”
辛評也道:“與虎謀皮,恐反受其害!況讓出通道,無異開門揖盜!”
袁譚煩躁地揮手:“本將軍豈非不知?然袁尚欲置我於死地!唯有借曹子修之勢先除內患,再圖後舉!屆時我手握河北精銳,未必不能與曹氏一爭高下!”
郭、辛二人相視,皆見憂色,然知不可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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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恢甫離鄴城,一封密報已疾馳至袁尚案前——此乃賈詡手筆,偽作袁譚麾下怨將所洩。
袁尚覽信,勃然大怒,當場拔劍砍翻了案几:“袁顯思!安敢如此!我念在兄弟之情,與你聯盟抗曹,你竟欲賣我求榮!”
審配撿起散落的迷信,仔細檢視,“主公息怒!此信來得蹊蹺,恐是曹昂反間之計!”
“反間計?”袁尚雙目赤紅,“那這印信如何解釋?這通道之事,我軍斥候也已探得曹軍異動!豈是空穴來風?袁顯思不過是借曹昂之手除我罷了!”
逢紀也陰惻惻地道:“主公,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大公子對您本就心懷不滿,如今被曹昂所困,狗急跳牆,甚麼事做不出來?需早做防備!”
審配還想再勸:“主公,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得利者是曹子修啊!”
“難道要我等死嗎?”袁尚怒吼道,“他既不仁,休怪我不義!傳令下去!嚴密監視鄴城動向,所有運往鄴城的糧隊,一律扣下!再令各部將領,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可再發一兵一卒援鄴!”
兄弟之盟,崩如累卵。
河北戰雲,復又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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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闌干,曹營中軍帳。
二袁內訌訊息已得證實,聯盟名存實亡,袁尚收縮兵力於清河、陽平,對困守鄴城的袁譚幾斷糧草,袁譚處境愈發艱難。
“公子,二袁裂痕已現,我軍當趁勢而動。”張遼指著鄴城西側,“袁譚為換喘息之機,已默許我小股部隊出現魏郡西部,佯動袁尚側翼。然鄴城堅深,強攻傷亡必巨。”
趙雲補充:“袁譚雖困獸猶鬥,其麾下仍有郭圖、辛評等謀士,兵力未衰。即便內無糧草,若據城死守,短期難克。”
賈詡慢悠悠道:“強攻乃下策。上策,當使其內潰。鄴城之內,郭奉孝早布伏筆。”
曹昂目光一凝:“先生所指,是劉夫人那條線?”
“正是。”賈詡捏碎蠟丸,展絹書道:“劉夫人密報:三日後子時,永豐門守將岑璧壽辰酗酒,副將呂曠可誘。城門暗鎖需左三右四之力可啟。”
曹昂接過絹帛,就著燭光細看。
情報詳細得令人心驚!
連城門守將的弱點、具體時間、甚至開啟城門的方法都一清二楚!
“左三右四之力……”曹昂低聲重複,眼中精光爆射,“好!天助我也!”
賈詡笑道:“岑璧,此人志大才疏,好酒誤事,昔日官渡之戰時便有前科。袁譚竟仍用他守此要害之門,合該敗亡!呂曠既對袁譚不滿,或可誘之以利,脅之以勢。”
呂玲綺興奮地抱拳道:“公子!機不可失!末將願親率精銳死士,趁夜突襲永豐門!只要城門一開,大軍湧入,鄴城可一鼓而下!”
趙雲較為持重:“城內情況不明,即便城門得手,亦需防備巷戰及袁譚困獸之鬥。需有萬全之策,裡應外合。”
曹昂負手踱步,片刻後決然道:“此乃奪取鄴城的天賜良機!然需周密安排,力求一擊必中!”
他迅速下達命令:
“文遠和玲綺! 由你們倆各自挑選五百最精銳的勇士,皆著輕甲,備強弩利刃,三日後的子時,潛行至永豐門外埋伏。待城內訊號一起,依劉夫人所授之法,迅速開啟城門!城門一開,立即發射三支紅色火箭為號!”
“子龍! 你率一萬精騎,偃旗息鼓,埋伏於永豐門外五里處。見文遠火箭訊號,即刻全速衝鋒,直撲城內,搶佔要道,分割敵軍!”
“我自統中軍主力,隨後壓上! 同時,傳令各部,對鄴城其他方向佯攻,牽制敵軍兵力!”
“文和先生, 城內聯絡之事,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確保訊息能準確送達呂曠,曉以利害,若其願做內應,事成之後,保其性命,並擢升三級!”
“諾!”眾將轟然應命,士氣高昂。
賈詡補充道:“公子,是否也需給劉夫人一個明確的承諾?安其心,方能盡其力。”
曹昂沉吟道:“可。回覆劉夫人:破城之後,必保夫人周全,袁氏私產盡歸其有。若夫人願意,可遷居許都或徐州,昂必以禮相待,使其安享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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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州牧府、梧桐苑。
伏壽身著天水碧素面常服,斜倚在臨窗繡墩上,氣色較先前已好了數分。
雖容色仍稍清減,眸底卻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眼底,隱約凝著一絲窘意。
她面前,州牧府後院的諸位夫人內眷齊聚,妍姿輕婉。
許都那番 “廢后未死,且與曹昂有舊” 的流言,終究還是穿破了徐州的高牆,飄進了這深苑之中。
眾人環立,神色各異,好奇、訝然、若有所悟,諸般心緒皆藏在眼波流轉之間。
大喬暫攝內闈諸事,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梨木椅上,斂衽垂眸,眉間卻凝著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