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頭皮一麻,與貂蟬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兩人如驚弓之鳥般倏然分開,動作快得只餘殘影。
“快!屏風後!”貂蟬壓低嗓音,一手將曹昂散落的外袍、佩玉等零碎物件囫圇塞進他懷裡,另一手不由分說地將人推向那座雕花梨木屏風。
曹昂身手矯健,閃身隱入屏風陰影之後,還不忘將一片衣角嗖地抽回。
幾乎是同時,貂蟬已扯過錦被將自己裹好,隨手撈起枕邊一卷書冊,假作閱讀模樣,只是氣息尚未平復,臉頰潮紅未褪。
門外,呂玲綺清亮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紅姐姐?可在裡頭?我進來了啊!”
話音未落,門簾已被一把掀開。
貂蟬拉了拉滑落肩頭的綃紗衣襟,語帶嗔怪:“你這丫頭,總是這般風風火火,也不怕撞見甚麼不該看的?”
呂玲綺一身利落的騎裝,馬尾高束,大步流星踏進來。
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榻邊繡墩上,抱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直接對嘴灌了幾大口。
“慢些喝,也沒個姑娘家的樣子。”貂蟬嗔怪地遞過一方素絹帕子。
呂玲綺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嘴角,叉腰道:“怕甚麼!你這紅袖軒裡,除了賬本就是繡架,還能有甚麼不該看的稀罕物?難不成還真藏了嬌客?”
她說著,目光狐疑地掃過略顯凌亂的室內,“咦?你屋裡燻的甚麼香?味兒怪特別的……還有,你臉怎地這般紅?”
貂蟬心下一虛,以手扶額,作西子捧心狀,聲音也放軟了幾分,“無……無妨,許是方才點了安神香,有些悶著了。玲琦,這麼晚跑來,所為何事?”
呂玲綺把茶杯往小几上重重一放,“還能有甚麼事!不就是那個曹子修!紅姐姐,你說他是不是被門夾了腦袋?曹子桓那小子使了那般陰損的招數,險些毀了他北伐大業,他倒好,在司空面前一句輕飄飄的‘到此為止’就揭過了!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
貂蟬以袖掩唇,輕笑道:“喲,這就替我們曹大公子打抱不平了?看來咱們玲綺心裡,還是挺在意他的嘛。”
呂玲綺臉頰飛紅,梗著脖子道:“誰在意他了!我是氣不過!堂堂七尺男兒,行事這般優柔寡斷,豈是成大事的料!再說……”
她聲調低了下去,語氣悶悶的,“他這人就是心腸太軟,你瞧他後院裡,甄宓、糜貞……這都第幾位了?再這麼住下去,州牧府怕是廂房都不夠使了!我看著都替他臊得慌!”
貂蟬眼中笑意更深,“哎呀,這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況是他這般身份。我們玲綺若是看不慣,不如自己也趕緊去佔個位置,近水樓臺先得月,好好管教他一番,也省得他總往家裡帶人,豈不是兩全其美?”
“紅姐姐!”呂玲綺羞惱地跺腳,頰生紅霞,“你胡說甚麼!誰要佔他位置!我呂玲綺頂天立地,才不學那爭風吃醋的婦人作態!”
“是嗎?”貂蟬拖長了調子,慢悠悠道,眼波流轉間瞥向屏風方向。
“可我怎聽人說,元正那日,有人可是踏雪折梅,將一支凝霜帶露的寒梅,親手送到了某人懷中?那梅花可是傲雪凌霜,寓意高潔呢……怎麼,送出去就沒下文了?莫非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呂玲綺聞言,臉頰爆紅,猛地站起來:“你怎麼知曉的?!我……我那不過是路過梅園,瞧著開得精神,順手摺來玩玩!誰指望他有甚麼下文!”
她越說越氣,帶著幾分委屈,“再說了,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法子,根本不管用!”
屏風後的曹昂耳朵倏然豎起。
法子?紅兒還教過她這個?
呂玲綺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物件,一股腦兒倒出來:“甚麼‘晾著他,別太殷勤’,甚麼‘反其道而行,他進你退,他退你擾’……”
“我按你說的,晾了他大半個月,他倒好,轉頭就去東海接糜貞了!還有,他找我商議軍務,我偏要挑刺;他送我東西,我原樣退回……結果呢?他竟真就不怎麼來尋我了!”
“紅姐姐,你那套法子,對他根本無效!他就是塊木頭!不,是塊又硬又花心的臭石頭!”
貂蟬感受到背後那道灼熱的視線,臉頰微燙,強作鎮定道:“胡說甚麼,我何時教過你這些旁門左道?定是你自己個兒沒領悟透徹,用差了勁兒。”
呂玲綺杏眼圓睜:“怎麼沒有!我今日還試了!他處理完他們兄弟那檔子事,瞧著心情不賴,下午在校場,又晃盪過來,對著我的戟法指手畫腳,我就當沒瞧見,只顧擦我的長戟!”
“然後呢?”
“然後?”呂玲綺聲音拔高,滿是憤憤,“他倒好!見我不搭理,非但沒走,反而湊得更近!一會兒說‘呂將軍此式戟法似有破綻’,一會兒又說‘玲琦今日這髮髻束得精神,頗有英氣’……聒噪得很!我謹記你的教誨,冷著臉,半句話不接。你猜怎麼著?”
“怎……怎麼著?”貂蟬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巋然不動的屏風。
“他竟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包桂花糖糕,說是城裡‘李記’新出的,道是甚麼‘犒勞將士,聊以慰藉’!”呂玲綺越說越氣,粉拳攥緊。
“姐姐,你說他是不是這裡有問題?”她指了指腦袋,“我晾著他,他給我送零嘴兒?這招根本不管用,他臉皮比下邳城的城牆拐角還厚!”
“咳咳咳……”呂玲綺說得激動,拿起茶壺又咕嚕咕嚕灌了幾口,差點嗆著。
貂蟬心中暗笑:傻丫頭,那些欲擒故縱的招數,對付那些尋常男人或許有效。但對屏風後那個早已與你“紅姐姐”暗通曲款、深知你純粹是嘴硬心軟的曹子修來說,反倒更引人逗弄。尤其當這“師父”本人早已“陣前倒戈”的情況下。
她心裡把屏風後這人罵了千百遍,嘴上卻還得溫言安撫:“這個……許是因人而異?曹公子他或許……嗯……比較吃軟不吃硬?或者說,他可能比較執著?”
“何止執著!簡直是塊甩不脫的牛皮糖!”呂玲綺煩惱地抓了抓頭髮,將原本利落的馬尾弄散了幾縷。
“以前只覺得他囉嗦討嫌,現在覺得他還莫名其妙,難以捉摸!姐姐,還有沒有更厲害點的招數?晾著不行,動之以情,曉之以‘食’也不行,要不我下次直接跟他打一架?在演武場上把他堂堂正正揍趴下,他總該知難而退,消停了吧?”她躍躍欲試。
“萬萬不可!”貂蟬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跟他動手?這丫頭還真敢想!
她連忙斂了神色,諄諄善誘:“此非為臣之道,也絕非女子所為。徒然傷了和氣,落人話柄。”
“那怎麼辦嘛?”呂玲綺託著腮,肘支在膝上,苦惱極了,“我現在一見他朝我這邊來,就渾身不自在。以前還能瞪他兩眼,或者乾脆不理,現在按你說的法子,冷著他,他反而更來勁了!姐姐,你跟他打交道多,他最怕甚麼?最煩甚麼?你告訴我,我專挑他怕的來!”
貂蟬一時語塞。
他最怕甚麼?最煩甚麼?
此刻此刻,他大概最怕、最煩的就是你這樣闖進來,還坐在我榻邊問東問西,遲遲不走的小祖宗吧……
她正搜腸刮肚想尋個由頭搪塞過去。
屏風後,忽然極輕微地傳來一聲“咯吱”聲。
呂玲綺瞬間警覺,手已按上腰間匕首:“甚麼聲響?姐姐,你屋裡有耗子?”她側耳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