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老僕悄入,呈上一枚蠟丸。
劉夫人捏開,絹帛上字跡潦草鋒銳,正是熟悉的郭嘉手筆。
信中直言鄴城危局,繼而筆鋒一轉:
「夫人青春正好,何必為枯木殉葬?曹子修公子雅量高致,最是憐香惜玉。夫人若願為內應,非但身家可保,異日富貴,猶勝今朝。況夫人國色,埋沒兵燹,實乃暴殄天物。嘉願為夫人前程,略盡綿薄。」
露骨言辭讓她面頰微燙,卻又忍不住揣摩。
亂世紅顏,命運如萍。
袁氏將傾,她難道真要隨之沉沒?
“備車,”劉夫人起身,聲音恢復了平靜,“去永寧寺。”
既為避人耳目,亦為定下心神,籌謀回覆之策。
------?------
許都,司空府書房。
郭嘉獨坐等候,蒼白的面容下,一雙眸子亮得驚心。
他剛剛讀完鄴城劉夫人的回信,唇角笑意淡淡。
劉夫人並未明確應承內應之事,卻詳列了幾位對袁譚心懷怨望的將領名單,並附上了一處城門換防時辰。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筆跡婉轉的探問:「先生屢次施以援手,妾身感念不盡。不知何日可得見先生清輝,容妾當面拜謝?」
“呵……”郭嘉低笑一聲,“這位劉夫人,倒是個妙人。既欲談交易,又難耐好奇,想要掂量虛實。”
亂世飄零,美人遲暮。
腳步聲自廊下傳來,書房門被推開,曹操一身常服。
“奉孝,何事獨自發笑?”曹操隨口問道。
郭嘉正色拱手:“主公來得正好。鄴城之內,已有迴音。”
他將劉夫人所供情報擇要陳述。
曹操聞言,眸光一閃:“好!奉孝此計大妙!若得此便,鄴城堅壁或可期矣!”
郭嘉輕咳數聲,緩聲道:“然。此事關乎重大,務須萬分謹慎。劉夫人之心,仍在觀望權衡。主公他日入主鄴城,對其安置,須極盡優渥,示以寬仁,方可收河北士民之心。”
曹操轉身,目光落在郭嘉的臉上,深邃難測:“奉孝所慮極是,吾自有分寸。此番若竟全功,奉孝功不可沒!只是……”
他話鋒微頓,“奉孝你與這位劉夫人書信往來,這言辭機鋒……怕是頗費了一番心神吧?莫要過耗心力,傷了根本。”
郭嘉以袖掩口,咳嗽連連:“主公說笑了。嘉所為者,皆為國家大業。區區尺素往來,何足掛齒。”
曹操朗聲一笑,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奉孝好生將息,吾即刻派人給昂兒去信,傳令他依計行事。”
------?------
清河郡,袁尚軍大營。
袁尚面色陰沉。
審配手持最新戰報,眉頭緊鎖。
“主公,曹子修已據平原,卻遲遲不進兵,分明是坐山觀虎鬥!大公子(袁譚)引狼入室,如今困守鄴城,怕是悔之晚矣!”審配沉聲道。
袁尚拍案怒道:“曹子修欺人太甚!還有我那好大哥,真是愚不可及!如今該如何是好?”
審配沉吟道:“為今之計,需速戰速決。趁曹昂未大舉介入,集中兵力,擊潰大公子主力,拿下魏郡、陽平,統一冀州大部,再攜大勢以抗曹軍方為上策。若拖延日久,恐生變故。”
“就依軍師之言!”袁尚霍然起身,“傳令下去,全軍南下!”
------?------
平原郡,曹軍大營。
賈詡剛收到細作密報,正與曹昂議事。
曹昂目光灼灼,望向西南方向,正欲傳令部署,帳外侍衛遞進一封封緘嚴密的書信,稟道:“大公子,司空府急信。”
他拆信細讀,信中所載,正是郭嘉近日所謀,閱畢,將書信遞與賈詡。
賈詡快速瀏覽後,頷首道:“劉夫人此舉,已足見心意。有這份名單與換防時辰,我軍更是如虎添翼。”
曹昂重重點頭,朗聲道:“傳令玲琦和文遠,依計行事,待袁氏兄弟交惡,便借漳水之勢突襲!子龍加固營壘,嚴陣以待,防止敵軍狗急跳牆,同時留意信中所列將領動向,伺機聯絡!”
------?------
許都。
曹丕納司馬懿之策,吳質依計而行。
吳質並未直接散播流言,而是借幾重隱秘關係,將“伏後或未死,且與曹大公子有私並誕下子嗣”這駭人聽聞的猜度,如石入靜潭,精準投向幾位老臣,及一些慣於興風作浪的文人耳中。
訊息源頭被刻意模糊,真偽莫辨。
此事過於驚世駭俗,初時無人敢公然議論。
卻在隱秘沙龍、士人私宴間悄然蔓延,如暗潮翻湧。
司空府書房。
曹操負手立於巨幅河北輿圖前。
滿寵垂手肅立一旁,“主公,流言雖經彈壓,明面已息,然暗流未止。經多方徹查,最初散播之數名清流文人,皆言訊息來自宮中舊人或伏完府上失意僕役,然追查至關鍵人證,非死即遁,線索屢斷,如石沉大海。”
“其手法乾淨利落,背後必有高人指點,且對許都人事、宮闈秘辛,極為熟稔。”
曹操緩緩轉身,眸中寒光凜冽:“哦?死無對證?好,好得很!”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這是算準了北伐關鍵之時,我不敢大動干戈!欲以此亂我軍心,甚至離間我父子!”
他聲音陡沉:“伯寧,繼續查!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我要知道,究竟是誰,敢在此時,於我背後行此釜底抽薪之舉!”
“諾!”滿寵躬身領命,“屬下已加派人手,監控各府動向,尤其是與漢室舊臣往來密切者。”
曹操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昂兒那邊……情況如何?”
“回主公,大公子軍報仍以軍務為主,未提及流言之事。然據軍中暗線密報,流言已悄然傳入河北大營,雖未引起大規模騷動,但軍心已有微瀾。尤甚者……”滿寵略一遲疑。
“講!”
“袁譚、袁尚方面,似乎已獲知此訊。近日探馬來報,袁軍陣前叫罵,已夾雜‘曹昂私納國母’、‘曹氏竊國欺君’等汙言穢語。更緊要者,袁譚遣密使至袁尚營中,似有聯合抗我之意!”
曹操瞳孔驟縮,猛地一拳砸在窗欞上:“二袁鬩牆已久,若能以此為由暫棄前嫌,合力對外,昂兒危矣!”
“速遣快馬,密告昂兒與文和:流言已為二袁利用,恐生劇變,令其速做決斷,是戰是退,皆以保全實力為上,切勿遲疑!許都之事,有我擔著!”
“諾!”事態緊急,滿寵立刻轉身離去。
曹操獨立良久,面沉如水。
“無論是誰……待河北事定……”他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
許都,皇宮,承光殿。
夜色已深,漢獻帝劉協獨自坐在御案後,面前攤開著一份奏章,久久未動。
伏壽未死?
竟還與曹昂暗結私情,更已誕下子嗣?
“伏壽……曹子修……”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沙啞。
那個他曾傾心相待、視若智囊的中宮皇后;那是他曾暗中倚重、屢受其助的權臣之子。
這兩人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