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撓撓頭,記著曹昂此前“婉言勸返”的吩咐,笨拙應道:“喬二小姐體恤下情,曹真代將士們謝過。然清點糧草自有主簿、司馬職分,不敢勞動您。更深露重,還請回院,免大喬夫人掛心。”
“姐姐知我心意,定然支援的!”小喬眼波流轉,試圖從曹真身側滑過。
“我就略看看,片刻即回!子丹哥哥自去忙便是!”
曹真急忙橫步再攔,“您就別為難末將了。公子有令,請您安心在府中等候。沙場刀兵無眼,非是嬉遊之地。”
“誰說是去嬉遊?我是去照料姐夫起居!”小喬索性叉腰,強辯道,“姐夫身邊豈能無人細心服侍?”
“公子身旁親衛、侍從俱全,呂將軍亦在……斷不會委屈。”曹真嘴拙,急得額角見汗。
“您還是請回吧,算末將求您了。”
“偏不!我定要去!”小喬見他神色窘迫,膽子更壯,瞅準空隙便欲從他臂下鑽過。
曹真不敢唐突,只得虛攔著,連連對身後親兵使眼色,低聲道:“快去!我…我實在攔不住這位小祖宗!”
親兵忍住笑,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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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猶在與曹真“周旋”,軟語相求:“子丹哥哥,你就行個方便嘛!我保證乖乖聽話!姐夫那邊,我自去分說!”
話音未落,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哦?要與我分說何事?”
小喬身形一僵,緩緩回眸,只見曹昂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身後,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姐夫……”小喬霎時氣短,垂首捻著衣角,“我不過是見今夜星月皎潔,出來賞玩……”
曹昂抬首望了望墨色沉沉的夜空,復又打量她一身不倫不類的裝扮,眉梢微挑。
“看來霜兒不僅憂心軍國,對星象、吏員服飾亦頗有涉獵?只是這時辰、地點,選得未免太過巧合。”
小喬心知事已敗露,此番分明是專遣了曹真這等“老實人”守株待兔。
她小嘴一癟,扯住曹昂衣袖輕搖:“姐夫~帶我去嘛!我定然緊隨中軍,絕不妄動!還能為你紅袖添香,磨墨鋪紙!上回在官渡,我可曾添過亂子?”
曹昂任她撒嬌,不為所動:““前次你私赴官渡,我未曾將你遣回府中,倒是教你得寸進尺了?此番北伐,戰線綿亙百里,局勢波譎雲詭,豈容視同兒戲?你且安心留居府中,伴你姐姐與梅兒她們左右。若覺府中寂寥……”
他話語微頓,眼底藏著笑意,“不妨去幫靚兒整理府庫藥材。近日正需清點一批,以備軍前急用,此乃要緊事務,正需細心之人執掌。”
小喬心中哀嘆,知他心意已決,連“差事”都已提前備好。
她求助般望向曹真,曹真趕緊仰首觀天,佯裝未見。
“哼!”小喬氣鼓鼓地甩開手。
曹昂這才對曹真頷首:“子丹,送霜兒回大喬夫人處,稟明情況,就說霜兒近日‘憂心’戰事,夜難安寢,需靜心‘將養’,無事莫出院門,請她多加看顧。”
“諾!”曹真肅然應道。
小喬知大勢已去,耷拉著腦袋,一步三回頭,被曹真“恭送”離去。
遠遠尚聞她小聲嘟囔:“姐夫最壞!算計得這般準!子丹哥哥,你也是個幫兇!……”
曹昂望見她悻悻背影消失在廊廡深處,搖頭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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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郊,校場之上,旌旗獵獵,三萬精銳肅立,刀槍映日,森然肅殺。
曹昂一身玄甲,外罩猩紅披風,按劍立於點將臺上,目光掃過臺下軍陣,不怒自威。
“袁氏無道,禍亂河北,百姓倒懸!今奉聖命,弔民伐罪!此戰,不僅要勝,更要打出我徐豫兒郎的威風!”
“諾!”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四野。
曹昂的目光掠過如林槍戟。
左側三千幷州狼騎,人馬俱寂,不聞半分聲息。為首女將,正是呂玲綺。
她未披耀眼甲冑,只一襲暗紅勁裝,墨髮高束如戟。眸中寒星湛湛,周身凜冽之氣似霜似刃。
右側白袍銀甲的趙雲持槍而立,身姿如松,面色沉靜。
“呂玲綺聽令!”曹昂聲沉如淵。
“末將在!”
呂玲綺嬌叱一聲,銀甲錚鳴,抱拳肅立。
“命你率本部狼騎為大軍前驅,逢山斬棘開路,遇水疊石為橋,探查敵情,不得有誤!”
“得令!”
話音方落,呂玲綺韁繩一振,麾下鐵騎如離弦之矢,風馳電掣般衝出校場,蹄聲震地,捲起漫天煙塵。
“趙子龍聽令!”
“雲在!”
“命你率白馬義從為中軍護翼,排程策應諸部,務必確保大軍行止萬全!”
“趙雲領命!”趙雲抱拳躬身。
“文遠聽令!”
“遼在!”
……
“全軍 —— 出發!”
曹昂抬手一揮,聲震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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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曹丕私宅,密室。
吳質剛剛陳述完利用“伏後生子”之事打擊曹昂的計策,語聲急切。
“二公子!”吳質目光灼灼,“大公子若再定河北,其勢將如日中天!屆時主公進位‘公’乃至‘王’爵,幾成定局,世子之位還有甚麼懸念?必須趁其根基未穩,予以重創!此乃天賜良機啊!”
燭影幽微,在曹丕陰晴不定的面容上跳躍。
兄長曹昂的赫赫功績與隆盛聲望,恰似沉沉陰霾,蔽日遮天,壓得他窒悶難喘。
此番河北若再建功,寰宇之內,他又該於何處立身?
莫非他曹丕這一生,終究要困在兄長的萬丈光影裡,永無出頭之日?
他轉向一旁沉默如石的司馬懿:“仲達先生,你以為如何?”
司馬懿眼簾低垂,“公子,此計利如雙刃,傷人亦傷己。散播此事,雖可損大公子清譽,亦將主公與漢室岌岌可危之平衡,置於烈焰上炙烤。”
他微微抬眼,目光深邃難測:“若引發舊臣激烈反彈,或天子借題發揮,恐非主公穩定朝局所願。屆時,公子雖能損兄,亦可能觸怒主公,得不償失。”
曹丕臉色愈發陰沉。
父親最重實際利益與大局穩定,若因兄弟內鬥而破壞其大計,後果不堪設想。
“仲達先生過慎矣!”吳質急道,“成大事者,豈能瞻前顧後!但使手段乾淨,孰能查至我等!”
一直沉默的陳群驟然起身,面色肅然:“二公子!季重此議,陳群萬萬不敢苟同!”
他轉向曹丕,言辭懇切,“曹氏方興,大業未成,強敵環伺。當此際,縱有內爭,亦當以家族為重,外示和睦,一致抗敵!”
“此等揭家醜、毀長城之舉,非但不能助公子,反令親者痛、仇者快!若致朝野動盪,授外敵以柄,損我根基,公子縱得一時之利,亦成曹氏罪人!伏惟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