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英回到後園工坊,心頭那點雀躍,很快被陰霾籠罩。
她憶起昨日,母親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月英啊,女兒家終歸要有女兒家的樣子。李別駕家公子贊你‘氣質不俗’,蒯家三房那位年輕有為……”
那些名字像沉重枷鎖,讓她喘不過氣。
她不需要“氣質不俗”的誇讚,更不想成為聯姻籌碼。
既然姨娘和母親總借關心之名行規勸之實,那鏡水山莊的工坊,不去也罷!
而自己那些寶貝,絕不能留在那裡。
黃月英藍眸裡閃過一絲決絕,立刻喚來貼身侍女:“備車,去鏡水山莊工坊,取回我的物事。”
馬車抵達山莊,僕從見是表小姐,神色清冷,不敢多問,恭敬引至工坊。
她指揮僕役仔細包裹模型零件、裝箱稿紙,動作利落。
正清點一卷水力傳動圖時,門口傳來帶笑慵懶聲:“喲,這是哪位能工巧匠,要搬家不成?”
黃月英聞聲抬頭,見曹昂斜倚門框,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挺拔。
她眸子瞬間亮如碎星,幾步從石階跳下:“曹公子!您怎麼在這?”語氣輕快如雀。
“過來談事,聽到動靜過來,看看可需搭手。”
曹昂目光掃過沉重箱籠,“這些鐵木疙瘩,可不比繡花枕頭,何必親力親為?”
“公子此言差矣!”黃月英揚起下巴,“它們像我的兵,排兵佈陣,自然得主帥親自盯著!”
她指向一沉甸甸鐵箱,僕役正齜牙咧嘴抬著,“喏,這‘鐵將軍’最是倔強。”
曹昂不言,上前單手扣住箱底,臂上肌肉微繃,穩穩提起安置妥當,舉重若輕。
“哇!”黃月英拍手讚歎,“公子好身手!腦子好使,力氣也大!”
曹昂失笑:“些許蠻力,不值一提。走吧,送你一程,路上正好聊聊你來信中‘偏心輪’難題。”
黃月英眼睛更亮:“太好了!我正為它頭疼!”她轉身活力十足,催促僕役快些裝車。
蔡芷款款而來,見工坊景象,笑容微滯,“月英,要搬東西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倒像姨娘怠慢了你。”
黃月英垂眸平淡道:“不敢勞煩姨娘,月英自己處理便好。”
蔡芷眼波流轉,瞥向曹昂:“讓公子見笑了,月英這孩子性子倔。”
曹昂順勢接話:“有執著之心,方成技藝,此乃好事。”
他轉向黃月英,語氣自然:“黃姑娘若不介意,我護送你一程,順便拜訪令尊。用我的車駕更加穩妥。”
他這話滴水不漏,既全禮數解圍,又讓蔡芷無從反對。
黃月英輕輕點頭:“有勞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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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蔡芷,車馬向襄陽城西黃家灣而行。
曹昂未乘車,與黃月英並肩緩步。
起初話題圍繞機巧模型,她神采飛揚比劃思索,思路天馬行空;
他耐心傾聽,切中要害,提出新角度引她嘖嘖稱奇。
“公子,您說傳動軸加活動卡榫,能否解決力道中斷?”她撿樹枝畫草圖。
“思路不錯,但卡榫材質範圍需精準,否則易成掣肘。”
曹昂蹲身添筆,“不妨先用韌性竹片,小幅度驗證。格物之道,大膽假設,更需小心求證。”
“求證……像做菜,火候差一點,味道天差地別,對吧?”她比喻俏皮。
曹昂朗笑:“妙喻!失敗九十九次,得一次成功,那九十九次‘火候’便都有了價值。”
這番對話超越技術,帶哲理意味。
黃月英看他陽光勾勒的俊朗側臉,心中觸動,忽然低落:“公子說的真好。可有時候怕沒那麼多機會試火候了。”
“哦?何出此言?”
她踢開腳邊石子悶悶道:“母親總唸叨我年紀不小,整日泡工坊不成體統,催我相看襄陽子弟……父親雖開明,讓我多向諸葛先生請教學問,說他或懂我奇思妙想。那些安排像給鳥定做的籠子,再精美也不是天空。公子,您說女子一生難道只能這樣?”
春風拂過,吹動她金色碎髮,陽光下甚是靈動。
曹昂停步轉身,正色看她,目光清澈:“月英,可知鴻鵠為何高飛?非因羽翼強於燕雀,而是心向長空,不甘棲於簷下。”
他聲音溫和堅定:“世人指的路平坦安穩,卻未必是你想去的遠方。黃先生讓你與諸葛亮多接觸,是惜才,是為你開窗看風景是否合意。窗外天地,需你自己用腳丈量,用心選擇。”
他微微俯身,“若風景讓你心喜,便是良緣;若不合意,無須勉強。至於那些讓你喘不過氣的安排……若有人逼你太甚,可告知我。我雖為外人,或可仗薄面替你周旋,爭幾分自在。人生漫漫,何必急於一時,困於方寸之地?”
黃月英怔怔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熱流湧上心頭。
“可是這世道對女子苛刻,我若任性,怕連累父母聲名……”她仍有顧慮。
“聲名是虛的,自己的快活才是真的。”曹昂直身,笑容灑脫。
“況且,我認識的黃月英,豈是會被世俗眼光束縛的尋常女子?你有玲瓏心巧匠手,何必妄自菲薄?真正的勇敢,是看清內心所想,有勇氣去追,有智慧去守。你父親既肯為你開窗,便是信你。你何不也信自己一次?”
聽了曹昂的鼓勵,黃月英只覺胸中塊壘盡消,步履也輕盈如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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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繼續並肩徐行,言談愈發隨意。
黃月英眼波一轉,側首望向曹昂,唇角彎起:“公子,我有一事好奇。您方才指點機關,開解心結,見識深遠,彷彿無所不通。那可有甚麼事兒,是您自覺棘手的?”
曹昂聞言微怔,略作沉吟道,“有且不少。單論這機關巧術、木工營造的鑽研之深、動手之精,我便遠不及你。他日你若與隆中諸葛先生深入切磋,其韜略玄學之造詣,恐亦有令我等望塵莫及之處。”
他承認得如此爽利,反讓黃月英一怔,嘴上卻不依不饒:“那……公子自覺最強在何處?”
“......” 曹昂沉吟不語,正斟酌詞句。
“我知道!”黃月英忽搶道,藍眸粲然,“公子最強之處嘛——聞說許都、徐州,乃至荊州皆有傳言,道是‘知心’、‘識人’,尤擅……嗯,‘與佳人相交’之道,聲名頗著呢!”
曹昂幾被嗆住,見她那副“我甚瞭然”的得意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窘然。
這丫頭訊息靈通,不知是得自蔡芷,還是市井流言入耳。
他摸了摸鼻子,訕訕道:“此皆浮名妄傳罷了。”
他心念微動,故意板臉湊近,帶幾分戲謔反詰:“既知我這名聲,怎還敢獨自與我同行,聽我高談闊論,就不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