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勢大,志在天下,荊州恐亦在其覬覦之中。”蔡芷放下茶盞。
“月英若與他牽扯過深,他日恐於我家不利。倒不如早日為她定下一門穩妥親事,絕了某些人的念想,也省得她終日胡思亂想。”
黃夫人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妹妹所言極是。是該早做打算了。”
廳外,黃月英接過木匣,啟封望去,內藏厚厚一疊質地上乘的演算紙,數柄精工打造的繪圖尺規,更有一小瓶徐州新出的不暈墨汁。
匣底素箋仍是徐嶽落款,詳解算學疑難。
信末,一行挺拔小字墨跡猶新:
「前屢煩擾州牧府,恐增蔡夫人勞碌,亦慮傳言紛擾。今後書物,徑送府上,以免週轉之繁。聞襄陽流言甚囂,然明珠在匣,光華自斂,豈蜚語可掩?望勿為俗議所困,精進如常。所需物料,但言無妨。」
黃月英指尖輕顫,攥緊信箋。
姨娘的話,母親的憂慮,與曹公子信中的理解與支援,形成鮮明對比。
她抬頭望向後院,諸葛亮或許還在那裡。
復垂眸看向手中書信,心潮暗湧,如窗外流雲,聚散難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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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郊,龐德公山居。
諸葛亮與龐統對坐弈棋。
龐統拈子落枰,鏗然一聲,抬眸睨之,忽而哂笑:“賢弟,近日襄陽城中,盛傳你與黃家小姐的軼事,街頭巷尾,已是沸沸揚揚了。”
諸葛亮執子的手微微一頓,神色不變:“士元兄也信這些無稽之談?”
“非是信與不信。”龐統捻鬚笑道,“只是,黃承彥似乎確有招你為婿之意。那黃月英,聽聞雖性喜機巧,不同於凡俗女子,然才思敏捷,更難得與你志趣相投。你若應下,於你在荊州立足,大有裨益。”
諸葛亮目光落在棋盤上,緩緩落子:“婚姻之事,關乎終身,豈能兒戲?況亮志不在此。”
“哦?”龐統挑眉,“那你志在何處?莫非真如外界所揣測,在等那位‘帝室之胄’?”
諸葛亮不答,反問道:“士元兄以為,曹子修其人如何?”
龐統沉吟道:“年少有為,雄踞徐豫,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更兼其父曹操勢大,確是一時梟雄。然其行事……聽聞對女子頗有偏好,尤好人妻,恐非仁德之主。”
諸葛亮羽扇輕搖:“人言可畏,未必盡實。然其近日對月英小姐之舉,耐人尋味。”
“你是說,他頻頻贈書之舉?”龐統蹙眉,“此舉看似惜才,然繞過蔡氏,未免有些意味深長。”
“或許,他意在荊州。”諸葛亮目光悠遠,“黃小姐之才,若得其法,于軍械農工大有裨益。更關鍵者,黃家與蔡氏、蒯氏盤根錯節……若能透過月英小姐,間接影響荊州士族,豈非事半功倍?”
龐統悚然一驚:“若真如此,此子心機之深,佈局之遠,著實可怖!孔明,你既已看破,更當早做決斷!切莫捲入其中!”
諸葛亮默然良久,方道:“亮自有分寸。眼下,仍需靜觀其變。”
他望向窗外起伏的山巒,心中暗忖:曹子修,你究竟是想納一顆明珠,還是想下一盤大棋?
而黃小姐,在這棋局中,又將是棋子,還是關鍵的變數?
山風過處,松濤陣陣,似在回應這未解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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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州牧府。
甄宓端著一盞親手調製的杏仁露,步履輕盈地來到書房外。
廊下初上的燈火,映著她清麗的側影。
曹昂正與諸葛瑾對圖商議糧草轉運,見她娉婷立在門邊,便溫聲對諸葛瑾道:“子瑜先生,今日先議到此,按方才所定速辦。”
待諸葛瑾躬身退下,他方轉向甄宓,面上是慣常的溫和:“宓兒來了。這些瑣事讓下人做便是,你該好生將養。”
“妾身想著夫君近日案牘勞形,又值糜姐姐新入府中,諸事繁雜,最易喉間乾澀。這杏仁露溫潤,恰能解乏。”
她將白瓷盞輕擱案頭,聲線柔婉,眼波流轉間似藏著心事。
曹昂執盞淺啜,讚道:“清甜合度,宓兒的手藝愈發出眾了。”
他放下盞,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只是,宓兒此來,恐怕不止為一盞羹湯吧?”
甄宓心尖微顫,抬眸輕聲道:“夫君明鑑。姐姐近來鬱鬱寡歡,形容日漸清減,妾身實在難安。她常說,得夫君庇護已是萬幸,不敢再有他求……”
她頓了頓,見曹昂神色未變,才續道,“妾身想著,夫君既能體諒糜姐姐往事,待她以誠。姐姐亦是命途多舛,若能得夫君些許垂憐,哪怕偶有關切,讓她在府中多些依傍,心境或能開闊。妾身與姐姐,也好彼此有個更長久的依靠。”
她將糜貞的例子輕輕丟擲,言辭婉轉,意圖卻已分明。
書房內靜了一瞬,唯燈花“噼啪”輕響。
曹昂臉上笑意淡去,“宓兒,貞兒與我之間,歷經世事,我敬她護她,乃至今日心意相通,其中分寸,我自有衡量。至於你姐姐,”
他略頓,“我敬其為客,是宓兒你的至親,故以禮相待,保其平安。然‘垂憐’與‘依傍’,非我所應給,亦非她所應求。”
他轉過身,目光直直看向她,含著一絲失望:“我的心意當予何人,宓兒應當明白。莫要因旁事,混淆了界限,輕賤了你自己,也輕賤了我待你之心。”
甄宓臉色霎時蒼白。
“夫君……妾身並非……”她慌亂欲辯,卻語不成句。
曹昂走回她身側,語氣稍緩:“宓兒,我知你心性純善,顧念姐妹之情。然世事有經有權,不可兼顧,亦不該混淆。你姐姐的未來,我自會酌情安排,保其餘生無憂。”
他語氣轉重,“但此事與你我之間,是兩回事。你可明白?”
甄宓斂衽一禮,低聲道:“妾身明白了。夫君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退出書房,廊下寒風侵衣,手中托盤似有千鈞之重。
應承姐姐的事成空,與曹昂之間那層薄冰,也因這番冒失試探,觸之愈寒。
回到靜軒,遣退侍女,獨對孤燈時,強撐的鎮定方才瓦解。
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挫敗,對姐姐的愧疚,對曹昂反應的失落,與自身處境的迷茫,交織成網,纏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心口那熟悉的隱痛又悄然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