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隔數步,滿室清冽的男子氣息仍令她心緒不寧。
“一路辛勞了吧?”黑暗中,糜貞輕聲問道。
“想到能來接你,便不覺得辛苦。”曹昂聲音溫和,“在家的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嗯,爹孃自然待我極好,只是時常想起緣姐姐。”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想起你。”
曹昂低笑,“我也時常想你。想起那日的海,那觀瀾亭,還有某隻彆扭又可愛的小貓兒。”
糜貞心底泛起蜜糖般的甜意。
“此番來,諸事可都妥當了?”
曹昂語氣鄭重:“萬事俱備。新房皆按你喜好佈置停當。”
糜貞淺笑嫣然,“勞你費心了。”
“睡吧。”他打了個哈欠,溫聲道,“明早還需與子仲兄商議回程與婚儀。”
“嗯。”糜貞輕聲應道。
一炷香後,軟榻傳來細微響動與一聲細微的吸氣聲。
那榻於他這般挺拔的身形而言,實在顯得侷促。
“……怎麼了?”糜貞忍不住問。
“……無妨,榻有些窄。”聲帶無奈。
糜貞抿唇。
又片刻,榻腳輕輕“吱呀”一聲。
她悄悄探頭,微光中見他蜷縮身影,心下一軟,低聲道:“要不,你還是到床上來吧?中間放個枕頭便是。”
黑暗中,曹昂似頓了頓,隨即含笑低語:“貞兒體恤,卻之不恭。”
他起身抱著被子走來。
糜貞立刻將長枕放在床中間。
曹昂在外側躺下,果然老老實實待在“界”外。
兩人並肩而臥。
糜貞起初還緊繃著,但見他果然規矩,加之連日籌備婚事的疲憊襲來,睏意上湧。
朦朧間,身側之人似乎無意識地翻身,手臂越過了“邊界”,輕輕搭在她被子上。
糜貞身體一僵,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最終沒有推開,在睏倦驅使下,沉沉睡去。
察覺她不自覺的靠近,曹昂於黑暗中緩緩睜眼,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溫柔笑意。
他輕輕收攏手臂,將那隻越過“邊界”的手掌更熨帖地覆在她身側,亦合目安寢。
紅帳軟枕,一室暖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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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過窗欞,在拔步床的錦帳上投下斑駁光影。
糜貞悠悠轉醒,意識尚在朦朧間,無意識地蹭了蹭臉頰下溫熱的“枕頭”。
這觸感……
她倏然睜眼,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寢衣,衣料下是緊實的肌理線條。
視線緩緩上移,正對上一雙含笑的深邃眼眸。
曹昂正支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而她整個人幾乎蜷在他懷中,腦袋枕著他的臂彎,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他胸前。
“!!!” 糜貞腦中“轟”的一聲,臉頰瞬間燒透,猛地向後縮去,險些跌下床沿。
曹昂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肢,將人輕輕帶回,“貞兒這是作甚?昨夜投懷送抱的是你,今晨便要逃之夭夭?”
“你胡說甚麼!”糜貞又羞又急,手忙腳亂地推他,“分明是你越界!還把我……把我……”
“把你怎麼了?”曹昂挑眉,氣息灼熱地逼近,“不過是見某人睡得香甜,一個勁兒往我懷裡鑽,不忍推開罷了。怎麼,佔了便宜便想不認賬?”
“我睡覺最是規矩!”糜貞氣結,伸手去捂他的唇,“不許說了!”
曹昂順勢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輕輕一帶,便將人拉近幾分,目光灼灼地鎖住她慌亂的水眸:“規矩?那昨夜是誰抱著我的胳膊,還……”
“你別說了!”糜貞伸腿欲踹,又馬上縮回。
見她真要惱了,曹昂見好就收,鬆了鉗制,低笑道:“好,那就不說。反正來日方長。”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侍女輕柔的叩門與問候:“公子,小姐,可要起身了?老夫人命奴婢送來熱水巾帕。”
糜貞慌忙應聲,手忙腳亂便要下床。
曹昂一把將她拉回,自然地俯身拾起榻邊的繡鞋,握住她微涼的玉足,仔細為她穿上。
“地上寒涼,小心凍著。”他語氣寵溺。
糜貞僵在原地,任由他動作。
待侍女魚貫而入伺候梳洗,見兩人情形,皆抿嘴輕笑。
糜貞強作鎮定,耳根卻紅得剔透。
早膳時,糜母見女兒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春意,與女婿神清氣爽的模樣,笑得合不攏嘴,連連為曹昂佈菜:“子修多用些,昨日車馬勞頓,今日好生歇息。貞兒,你多陪著子修,莫要怠慢了。”
糜貞低頭小口啜著粥,輕輕應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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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良辰吉日尚有數日之遙,曹昂便伴著糜貞,將朐縣的巷陌坊市、丘壑林泉,一一踏遍。
朔風初起,寒日遲遲,二人或是並肩漫步海邊,俯身拾取奇巧貝殼,聽她細數童年趣事;
或是流連市集,為她買下各樣新奇物件;
甚至依著她一時興起,擠在人群裡看一場喧鬧社戲,他始終緊緊牽著她的手,護她在人潮中央。
他不再如初時那般帶著迫人的侵略性,更像一位溫存體貼的未婚夫婿,舉止有度。
也在細節處洩露出親暱——過門檻時自然的攙扶,行路時讓她走在裡側,品嚐茶點時為她拂去唇邊糕餅屑……
這些細小的舉動,如春風化雨,悄然浸潤著她的心房。
糜貞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切,偶爾也會主動挽住他的手臂,雀躍地與他分享所見。
夜裡依舊同榻而眠,雖仍以枕為界,她卻不再那般緊繃,有時夜半醒來,發覺自己又滾進他懷中,也只是紅著臉悄悄挪開,不再驚慌。
曹昂似乎真恪守著那個對她許下的“循序漸進”的諾言,除了偶爾偷個香吻,或在她半推半就時摟著淺嘗輒止,並未有更進一步的唐突。
這日傍晚,踏青歸來,糜貞有些倦了,靠在馬車軟墊上昏昏欲睡。
曹昂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倚著自己肩頭。
馬車微微顛簸,糜貞迷迷糊糊間,彷彿又回到那年獨自在左將軍府中戰戰兢兢的光景、那些許都別院寂寞寒冷的夜晚。
她無意識地朝身邊靠了靠,唇間溢位細微囈語:“冷…冷…”
曹昂身形一僵,低頭看著懷中人兒緊蹙的眉頭,他收攏手臂,將她更緊地擁住,用披風細細裹好,低聲道:“別怕,貞兒,我在。”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糜貞在夢中似有所感,眉頭漸漸舒展,朝他懷裡更深地埋了埋,呼吸變得均勻。
回到糜府,曹昂將她輕輕抱下馬車,一路送回房中安置。
糜貞醒來時,已是華燈初上,見曹昂正坐於窗下看書,側影在暖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放下書卷走來,探手試了試她額溫,“可還有哪裡不適?”
糜貞搖搖頭,望著他眼中清晰的關切,心中觸動。
她忽然伸手,主動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悶悶道:“曹子修……”
“嗯?”曹昂微怔,隨即莞爾,輕輕回抱住她,“怎麼了?”
“沒甚麼,”糜貞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曹昂心下一片溫軟,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柔聲道:“好,想抱便抱。”
這一刻,所有的算計權衡、步步為營,彷彿都已遠去。
懷中這個曾經滿身是刺的女子,如今漸漸已敞開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