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月英回到工坊,玉牌在手心微微發燙,心口咚咚直跳。
她舉起那枚青玉牌對著窗欞透進的暮光細看——雲紋流淌如水,“昂”字筆鋒剛勁。
她想起父親偶爾提起“曹孟德大公子”時的複雜神情,既有對徐州局勢的審慎,也有對其年輕而掌大權的驚異。
傳聞裡,那該是個心思深沉、殺伐決斷的青年梟雄。
可今天見到的曹昂……會蹲下身讓她踩著手掌,能看懂她木鳶的關節竅要,甚至鼓勵她那些“不務正業”的念頭。
“不一樣的。”她小聲對自己說。
------?------
前廳宴席已開,燭火通明。
蔡芷執壺斟酒,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她將酒盞捧至曹昂面前,眼波流轉:“方才讓公子見笑了。月英那孩子,自小就與尋常閨秀不同。”
曹昂接過酒盞,“難得。”
“公子真覺得難得?”蔡芷挨著他坐下,幽香隱隱,“妾身卻常憂心。她這般性子,將來許了人家,怕是……”
“許了人家?”曹昂晃著酒杯,似笑非笑,“夫人已有人選?”
蔡芷垂眸:“尚無。只是她母親託我留意。荊州才俊雖多,但能容她這般痴迷機巧的,恐怕難尋。”
她抬眸看他,“公子見識廣博,可有人選推薦?”
曹昂飲盡杯中酒,將空盞輕放案上:“急甚麼。明珠自有光華,何須早早置入匣中。”
蔡芷心下一動,還要再言,曹昂已轉向席間賓客,談起徐州鹽鐵之事。
宴至中段,絲竹聲起。
曹昂藉故暫離,信步走入庭院。
夜風微涼,帶著桂樹殘留的甜香。
他行至白日那棵老桂樹下,仰頭望去,枝葉間隱約可見被卡斷的細小枝椏。
“公子是在找這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昂轉身,見黃月英抱著木鳶站在月洞門下,換了身鵝黃襦裙,髮梢還帶著水汽。
“還沒好?”曹昂挑眉。
“嗯……修一下繩釦。”她走近,將木鳶放在石桌上,掏出小刀和牛皮繩,就著廊下燈火熟練地修補起來。
手指靈巧翻飛,動作乾淨利落。
曹昂在一旁石凳坐下,靜靜看著。
燈火勾勒她專注的側臉,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常自己動手?”
“父親說,知其然須知其所以然。會做,更要會修。”她打好最後一個結,用力扯了扯,“好了。”
黃月英抬頭見曹昂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粗野了?”
“不。”曹昂搖頭,“很好。”
沉默片刻。
“曹公子……”黃月英鼓起勇氣,“您白天說的馬鈞先生,真的能引薦嗎?”
“自然。”曹昂正色道,“前番我已遣人延攬,現安置於許都。你若有些小件作品或疑難,可先寫信,我令人送去。”
“真的可以?”她眼睛瞬間亮了,隨即又黯下,“可是我寫的那些符號,旁人看不懂。”
“我看得懂。”曹昂道。
黃月英一愣。
曹昂從袖中取出白日那張被她團皺的草紙,已經撫平。
“這是拋射軌跡?用這三角符代表高度變化?”
“是。”她聲音輕了下去,“公子怎麼……”
“猜的。”曹昂將紙箋輕推回她面前,眸中含贊,“構思甚巧。只是欲與人交流,需立統一符號體系。改日我讓人送《九章算術》全卷與徐嶽註疏過來,或能助你拓寬思路。”
《九章算術》!那可是當世算學巔峰之作,父親書房中也僅有殘卷。
更別提徐嶽的註疏——那位名滿天下的算術大家,傳聞前年已歸附曹昂麾下,其註解千金難求!
黃月英攥緊了手指:“謝謝公子。”
“不必言謝。”曹昂起身,“天涼了,早些回去。那紡機,若有改進後的實物或圖樣,也可一併送來。”
他說完便往宴廳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道:“對了。”
黃月英抬頭。
“爬樹雖可,下次記得穿鞋。”他指了指她裙下微露的腳尖,笑意輕淡,“石礫鋒利。”
直到曹昂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黃月英才緩緩坐下,抱緊了懷裡的木鳶。
他看到她的演算紙,居然收了起來,還能看懂?!
她唇角泛起笑意。
宴席散時已是亥時。
曹昂婉拒了蔡芷“更深露重,不妨留宿”的暗示,登車離去。
------?------
數日後,徐州下邳,州牧府書房。
賈詡揣袖端坐,如古井枯禪,曹昂已將襄陽之行略述一遍。
“……隆中一會,諸葛亮其人,確如傳聞,有經天緯地之才,洞悉世事之明。其志不在小,擇主之苛,亦超乎想象。”曹昂語氣平靜。
“我以誠相邀,然其心向漢室,根基理念與我曹氏已有扞格。強求無益,暫且作罷。”
賈詡眼皮微抬,聲音平淡:“良禽擇木而棲,然智者亦擇主而事。諸葛亮觀天下如觀棋,非落子無悔之局,不會輕下。公子能全身而退,知其志而不斷其路,已屬上策。此人可暫觀其變。”
曹昂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至於州牧府那位蔡夫人,倒是位妙人。心思玲瓏,長袖善舞,於荊州內裡關節知之甚詳。此番隆中之行,雖未竟全功,倒也賴她之力,得以窺見荊襄人事之一斑。”
“聞說公子與她頗為相得?”賈詡緩聲問道。
曹昂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些許商貿往來,逢場作戲,各取所需罷了。她欲借我之勢,為劉琮謀後路,我亦需她為耳目,暫且穩住荊州西線。一番虛與委蛇,倒也賓主盡歡。”
賈詡低垂的眼皮下精芒微閃,慢悠悠道:“蔡氏女中梟雄,色藝俱佳,尤擅利用自身優勢。公子能與之周旋,得其助力而不陷其彀中,分寸拿捏,已是難得。此等人物,用之如刃,雙面皆可傷人,公子心中有尺便好。”
“文和先生所言極是。”曹昂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荊州之事,暫且以此為由,稍作緩和。眼下當務之急,仍是消化徐州,經略豫州和淮南,靜觀河北之變。諸葛亮也好,蔡氏也罷,且留待日後吧。”
“公子明見。”賈詡微微躬身,忽道:“聞說公子欲親赴東海迎親?”
曹昂頷首。
“公子如今貴為州牧,遣使迎迓即可,何必親勞千里?”
曹昂淡淡一笑:“我答應過她的。”
賈詡默然,不再多言。
------?------
建安五年冬,歲末寒濃。
待州務暫畢,曹昂將徐州諸事託付董昭、諸葛瑾等心腹,便輕車簡從,再赴東海朐縣。
車駕抵糜府時,早已得信的糜家上下張燈結綵,喜氣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