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未立刻鬆開,亦未更進一步,只垂眸看她:“夜色已深,露重地滑,姐姐站穩。”
蔡芷借勢輕盈一旋退開,以袖掩唇,似羞似嗔:“多謝公子。是妾身失儀了。夜色已深,不敢再擾,告辭。”
盈盈一禮,作勢欲走。
“姐姐且慢。”曹昂開口。
蔡芷腳步一頓,背對著他,唇角微彎:“公子還有何吩咐?”
曹昂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姐姐方才說,昂如品酒,淺嘗輒止。如今酒香尚縈,人卻要走,豈不遺憾?姐姐助我良多,昂還未好好道謝。這夜深人靜,山莊寂寥,姐姐獨行,就不怕再‘腳滑’?”
蔡芷心尖一顫,面上飛起紅暈,羞惱交加:“公子……此言何意?妾身誠心相助,公子卻拿話輕薄嗎?”
她美目圓睜,隱有薄怒。
曹昂又近一步,從她鬢邊拈下一片花瓣,指尖輕捻:“輕薄?姐姐這般顏色,這般手腕,所經所歷,豈是‘輕薄’可能蔽之?昂不過……想與姐姐更坦誠地談談未來。比如,姐姐究竟需要怎樣的憑據?”
蔡芷臉色微變,挺直脊背,柔媚稍退:“公子果然直接。妾身雖為女流,亦知有些‘道謝’太重,恐承受不起。妾身這杯酒,公子若真想飲,需拿出真金白銀的‘杯盞’。空口許諾,或仗氣力強飲……呵,有些酒看著溫醇,急了,也會嗆死人。”
兩人氣息交融間,曹昂忽地低笑,聲帶磁性蠱惑:“若我說,我給的‘杯盞’,足以讓姐姐與琮公子一世安穩,甚至更多呢?姐姐還是隻想讓昂‘淺嘗輒止’?”
蔡芷幾乎能聞到他清冽危險的氣息。
曹昂眸色轉深,手臂微動,似要攬她入懷。
意亂情迷際,蔡芷如被寒風驚醒,眼中迷離倏地清空,她抬手攏鬢:“公子厚意,妾身心領!”
她聲音恢復柔潤,“然正因所許甚重,妾身更不敢輕率。有些路,一步踏出,便難回頭。妾身與琮兒所求,是長久安穩,非一時之歡,更非授人以柄。”
她嫋嫋走向窗邊,背對曹昂:“夜色已深,公子勞頓,請早歇。隆中之行,妾身既已應允,必安排妥當,公子靜候佳音。”
她態度急轉直下,室內氣氛頓冷。
曹昂目光微閃,看她背影,未再多言,拱手道:“姐姐思慮周全,既如此,昂便不打擾了。告辭。”
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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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內室,心腹侍女麝香一邊為她卸去釵環,一邊輕聲試探:“夫人,方才奴婢瞧著,曹公子對夫人似乎頗有些情意,夫人何不……”
蔡芷對鏡自照,指尖撫過自己明豔不可方物的臉,聞言輕嗤一聲,眼尾浮起一絲笑意:“情意?傻丫頭,你還是太年輕了。”
她轉過身,牽過麝香的手拉到身側,聲音低柔:“男人啊,尤其是曹子修這般人物,胸懷丘壑,野心勃勃,身邊何時缺過美人?你若輕易便讓他得手,他轉眼就忘,不過當是席間一道可有可無的點心。”
塗著蔻丹的指尖,輕輕挑起麝香的下頜,蔡芷目光幽深:“你得吊著他。讓他覺著你就在眼前,彷彿唾手可得,卻又總差那麼一步。讓他心癢,讓他輾轉思量,讓他為你費神、為你謀劃……如此這般,他才會真正將你擱在心上,才會懂得珍惜。”
她的指尖緩緩下滑,若有似無地掠過麝香細膩的鎖骨,聲音柔媚:“就像對你……我若時時召你相陪,你怕是早慣了倦了。偏要偶爾冷一冷,再給些甜頭,你才會更念著我的好,更捨不得,是不是?”
麝香頰生紅暈,眼波如春水盪漾,軟軟喚了一聲:“夫人……”
蔡芷纖指微沉,輕輕按住她的頭頂,迫她俯身向下。
良久,她緩緩鬆手,滿意地彎唇,慵懶靠回錦榻,合上眼簾:“去吧,備水沐浴。傳話下去,曹公子那邊,務要伺候周到,但不可失了分寸,一切如常便是。”
“是,夫人。”麝香含羞起身,悄步退下。
蔡芷靜靜躺著,唇邊笑意未散。
曹子修,你想借我之手去見諸葛亮,我又何嘗不是在借你之力,布我的棋局?
這世間來來往往,不過各取所需。
只是這風月場中的對弈,誰先動心,誰先沉不住氣,誰就滿盤皆輸。
而我蔡芷——從來都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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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未散,山徑溼滑。
曹昂僅帶胡三等數名精銳親隨,由蔡夫人安排的嚮導引路,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行於隆中密林深壑。
依蔡芷所言,此路極為隱秘,可避人耳目,直抵隆中腹地。
行至一處三岔口,那原本篤定的嚮導卻驟然停下腳步,面露惶惑。
他指著一棵虯結的歪脖老松樹,語氣遊移不定:“公子,按說……應是此處往左。可今日這山霧濃得怪異,小人怎覺著四周地貌,與往日記憶大不相同了?”
曹昂凝神望去,但見乳白色霧氣流轉不定,尋常的山石竹木,在霧中透著一股玄異感,彷彿整片山林都在無聲無息地移動。
他心下一凜,抬手止住眾人:“且住。”
話音未落,四周霧氣驟然轉濃,頃刻間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風過竹林,颯颯作響,那風聲卻並非全然自然,隱隱暗合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擾人心神。
“公子,情況不對!這像是……迷陣!”胡三驚呼,手已按上刀柄,警惕地環顧四周。
曹昂靜立原地,目光如電。
只見霧氣流轉之間,腳下原本清晰的小徑竟微微扭曲,來時的路已徹底湮沒無蹤。
“八陣圖……”
曹昂低喃出聲,眸底驚疑不定。
周邊霧靄翻湧,四下詭譎,竟與記憶深處那史冊所載的片言隻語暗合:
夷陵大捷後,東吳都督陸遜領兵追擊劉備,卻在夔關魚腹浦,被江畔幾堆亂石困於陣中。
那石陣依遁甲排布,內藏生、死、驚、開八門,傳聞可抵十萬精兵,正是臥龍諸葛亮所佈的八陣圖。
若非黃承彥仗義引路,陸遜怕是要全軍覆沒,困死其中。
莫非今日,他竟要在這隆中山林,提前數十年,親嘗這八陣圖的怖人威力?
念及此處,曹昂背脊一涼。
“眾人聽令!原地戒備,緊守心神,勿要驚慌,更不可妄動!”曹昂沉聲下令。
就在此時,霧靄深處,忽傳來一道清越平和的嗓音,似遠似近,縹緲難覓其源,彷彿自九天之外垂落:
“山野陋居,不意有貴客踏足。然則緣法未至,恐難相見。尊駕若能解此三惑,雲霧自散,廬門自當為君而開。”
曹昂心神一定。
他深吸一氣,朗聲回應,“閣下可是臥龍先生?在下曹昂,冒昧來訪,唐突之處,還望海涵。既是先生設陣相考,昂雖不才,敢不竭誠以答,敬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