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淡然道:“公子請聽第一問:天下紛擾,群雄並起,皆言解民倒懸。然則,治亂迴圈,莫非天命?人力可能勝天否?”
此問宏大,直指根本。
若答“天命難違”,則失進取之心;若答“人定勝天”,又顯狂妄。
曹昂略一沉吟,緩聲道:“治亂迴圈,自有其勢,如日月盈昃,此可謂天道。然天道昭昭,人非芻狗。智者當察勢、順勢、乃至借勢而為。故曰:盡人事,聽天命。人事盡處,方見天命真章。”
霧中靜默片刻,聲音再起:“公子之論,不落窠臼。願聞第二問:若公子得志,將以何為本?兵甲、權謀抑或仁義?”
曹昂坦然道:“根基在於利民。兵甲所以止戈,權謀所以定亂,仁義所以聚心,皆為實現利民之手段。為政之要,在使民有恆產,有恆心。空談仁義而無實利,終是畫餅充飢。”
“利民……”霧中聲線低迴,良久方續道,“第三問:公子又如何看待‘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勢?今漢室傾頹,天下崩裂,豈非‘分’之極?然‘合’之機,又在何處?”
曹昂心念微動,眼前似浮現出數年前譙縣溪畔那青衫少年聰慧靈秀的身影。
他深吸一氣,語聲篤定:“昂以為,當今之勢,天下重心已漸移,中原、江東、荊益,三足鼎立之雛形已現。漢室雖衰,然正統之名猶存;群雄雖起,皆難速統四海。故‘合’之機,非在速統,而在先成鼎足之勢,穩根基,蓄實力,觀時而動。”
此言一出,霧中驟然一靜。
不多時,那聲音再度響起,“公子此論甚為奇峻。敢問公子,此‘三分鼎足’之思,起於何時?又是受何人所啟?”
曹昂目光悠遠,“此念萌生,約在三四年前。彼時偶遇一少年於溪畔,風儀不凡,見識超群。我二人曾論及天下大勢,我言‘未來或非一家一姓可定鼎,恐成三分之勢’。彼時不過有感而發,未及深論。這些年來,觀世事變遷,此念愈發清晰。想來那少年亦非常人,或許於他,亦有所悟吧。”
靜默片刻,唯有風聲穿過竹葉,發出沙沙輕響,更顯山谷幽深。
俄而聲音再起,“原來如此……世間因果,竟有如此勾連。敢問公子,若天下終將三分,鼎足之勢成,當何以自處?何以待天下?”
曹昂沉聲道:“若終究三分,首要‘固本培元’,內修政理,外慎兵戈。次在‘待時而動’,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再次在於‘爭人心而非爭地盤’。至於待天下……昂若得據一方,必以生民為念。存續之道,在德不在險,在義不在力。若能結束紛爭,還天下太平,自是所願;若天命在彼,但求治下之民能享安康,亦無愧於心。”
四野俱寂。
良久,那霧中聲音緩緩道:“公子今日之言,與數年前溪畔之語,竟成呼應。少年聞道,壯年行之。天下雖大,知音難覓。甚好,公子請行。”
話音落處,雲開霧散,朗朗乾坤重現。
方才還迷障重重的山林,此刻清晰如畫。
一條清幽小徑蜿蜒向前,直通竹林深處。
“曹公子可沿此小徑前行,遇溪左轉,半里外有茅舍數椽,便是亮之棲身之所。亮當掃榻烹茶,靜候公子大駕。”
“多謝先生!”曹昂抱拳朗聲應道。
那嚮導與胡三等親隨面面相覷,皆露驚異之色。
曹昂整了整衣冠,對胡三吩咐:“你等在此等候,無我號令,不得擅入,亦不可驚擾此地清靜。”
“公子,您獨自一人……”胡三面露憂色。
“無妨,”曹昂擺手,神色從容,“臥龍先生乃世外高人,自當以誠相待,人多反顯侷促。”言罷,他邁步沿小徑而行。
行不多時,果見一條清澈山溪潺潺流淌,水聲泠泠。
依言左轉,穿過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數間茅屋依山傍水而建,竹籬環繞,院內松菊並植,雖簡陋卻潔淨異常,頗有隱逸超然之氣。
一名青衣小童正在院中灑掃,見曹昂到來,躬身一禮,“貴客可是曹公子?我家先生已在堂上相候,請隨我來。”
曹昂還禮:“有勞。”
隨童子步入茅屋正堂,只見一人背對門口,正俯身於一方寬大木案前。
案上鋪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其上山川城池、關隘險塞,標註之精細,遠超曹昂平日所見,更繪有諸多奇特符號與推演線條,隱隱透出玄機。
那人聞聲轉身。
只見他年未弱冠,身長八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眉目疏朗,神態恬靜。
然而那一雙眸子,澄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世間萬物永珍。
其人氣度雍容,飄然有出世之姿。
“琅琊野人諸葛亮,見過曹公子。”諸葛亮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平和。
曹昂鄭重還禮,“譙縣溪畔一別,匆匆數載。臥龍先生,別來無恙?昂久慕先生大名,今日冒昧來訪,再見先生仙顏,實乃三生有幸。”
諸葛亮微微一笑,側身讓客:“公子別來,風采更勝往昔。寒舍簡陋,唯有清茶粗點,公子請坐。”
二人分賓主落座,小童奉上清茶,香氣嫋嫋。
曹昂目光掃過案上輿圖,心中暗驚,此圖所載,蘊含了極高的軍陣推演與天下戰略之謀劃。
他按下心中波瀾,開門見山道:“先生方才於霧中所設之陣,玄妙精微,昂險些困於其中,佩服之至。聞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今日一見,方知所言非虛。”
諸葛亮輕搖羽扇,淡然道:“雕蟲小技,不過借山川地勢,布一陣法,阻俗人腳步罷了,實不足掛齒。公子所答,不循舊章,皆非凡俗之見,亮亦受教良多。”
他話鋒微轉,目光平靜地看向曹昂,“然則,公子今日屈尊降貴,親臨陋室,想必非為與亮坐而論道這般簡單。公子雄踞徐豫,威震河北,帳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文和先生算無遺策,公仁先生明達幹練,子龍、文遠皆萬人敵……皆世之奇才。亮一介山野布衣,才疏學淺,不知有何處能入公子法眼,竟勞公子親至這隆中僻壤之地?”
曹昂神色一正,肅然道:“先生過謙了。文和、公仁諸公,確為股肱之臣,然各有所長。昂雖得據徐豫,然天下未定,四方擾攘,百姓倒懸。昂每思及此,常感才德淺薄,恐負天下之望。”
他略頓,目光誠摯,“令兄子瑜先生亦常言先生之才,勝他十倍,有管仲、樂毅之略,推崇備至。子瑜敦厚君子,從不妄言,昂信其判斷。”
提及兄長諸葛瑾,諸葛亮眸光一閃,隨即平復。
曹昂趁勢起身,對諸葛亮深深一揖,情真意切:“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神鬼莫測之機。昂不才,敢請先生出山相助,共圖大業,拯救黎民於水火。昂必以師禮事之,軍政大事,願聽先生裁決!萬望先生念天下蒼生之苦,不棄昂之愚誠!”
諸葛亮靜坐不動,羽扇輕搖,目光垂視杯中載沉載浮的茶葉,良久不語。
堂內一片寂靜,唯有茶香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