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靜。
蔡夫人?劉表之妻,蔡瑁之姐?
曹昂沉吟不語。
他與蔡夫人曾有多封書信往來,她言辭間流露的幽怨與對現狀的不滿,以及隱約投靠曹氏以求後路的心思,曹昂心知肚明。
這是一步險棋,卻也是一招妙棋。
蔡夫人在襄陽能量不小,若得她暗中相助,或許事有可為。
賈詡笑意莫名:“蔡夫人身處漩渦,其心難測,然其處境,亦使其有借外力之心。公子可修書一封,陳明利害,許以重利,或可一試。”
董昭仍存疑慮:“蔡夫人雖與公子有舊,然其弟蔡瑁與劉備不睦,亦忌憚公子。她是否會真心相助?若其反向劉表告發,豈不危矣?”
諸葛瑾道:“公仁兄所慮甚是。故此書信用詞需極盡巧妙,既點明亮若歸劉備,於蔡氏不利,又暗示公子他日若得荊州,必厚待蔡氏。更緊要者,需讓其認為此事於她有利無害,且能借此與公子建立更緊密聯絡。”
曹昂踱步片刻,決然道:“子瑜,你即刻代我草擬密信,用詞務必謹慎。言明我只為求賢,絕無他意。請其設法安排一隱秘路徑,並確保我等在襄陽境內安全。事成之後,我曹昂必不忘此恩!”
“諾!”諸葛瑾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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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後院,因糜竺派人送來的一批厚禮而熱鬧起來。
這位新任徐州別駕、未來的“舅兄”顯然深諳人情世故,禮單不僅豐厚,更難得的是投其所好,極盡用心。
予鄒緣的則是東海特產的珍稀藥材與一套精金打製的醫針;
送給大喬的是一套完整的古琴譜孤本併名家手斫焦尾琴;
甄宓得的是一匣子光澤柔潤的北海珍珠,最宜磨粉入藥或製成養顏膏;
連呂玲綺都有一副輕便犀皮軟甲,以及一柄吹毛斷髮的烏茲短刃。
就連客居的甄姜,也得了一份不逾矩卻極顯尊重的厚禮——一套出自河北名匠之手的紅珊瑚頭面,既全了禮數,又不至於讓這位身份敏感的袁甄氏感到難堪。
最開心的當屬小喬,她得到了一整箱玲瓏剔透的海外琉璃器皿,還有好幾匹流光溢彩的鮫綃紗,正是小姑娘最喜歡的稀罕玩意兒。
“哇!這個瓶子真好看!這紗也好輕好軟!可惜現在天氣涼了。”小喬抱著晶瑩剔透的琉璃瓶愛不釋手,又把鮫綃披在身上轉圈圈,臉上笑開了花。
她忽然想起甚麼,跑到正在檢視藥材的曹昂身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眼波流轉間帶著俏皮。
“姐夫姐夫!糜家姐姐何時過門呀?她送的禮可真合我心!你可不能怠慢,得快些風風光光迎她進門才是!”
曹昂正執著一株老山參對光細看,聞言失笑,屈指輕彈她光潔的額角:“前幾日是誰撅著嘴怨我偏心?幾件禮物就倒戈了?你這牆頭草,倒是好收買。”
小喬捂著額頭嬌嗔:“那怎麼一樣!糜姐姐這般體貼,定是好相處的。我這是替姐夫高興呢!”
她轉向大喬尋求認同,“姐姐說是不是?”
大喬指尖輕撫過那具桐木琴,溫婉一笑:“糜家姐姐確實用心。夫君,東海路遠,莫讓姐姐久候。”
曹昂瞧著這對頃刻“倒戈”的姐妹,搖頭莞爾,心底卻因糜家的周全細緻泛起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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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軒內,燭影搖紅。
甄姜容顏憔悴,語聲疲憊:“宓兒,我想了許久,還是回中山老家罷。二妹既已出閣,我在此處名不正言不順,徒惹閒話,也累你與曹公子為難。”
甄宓執壺的手微微一顫,熱水險些傾出。
她擱下壺,急切地握住姐姐冰涼的指尖:“姐姐何出此言!你我骨肉至親,我的居處便是你的家,何來拖累?如今河北兵戈未息,袁氏兄弟鬩牆,你此時歸去,若有個閃失,教我如何心安?”
望著姐姐日益清減的容顏,她心中愧意如潮翻湧。
若非當年那樁陰差陽錯的換嫁,承受袁熙折辱、歷經飄零的,本該是自己。
姐姐何苦於此,竟至無枝可依?
“姐姐,”她聲線放得極柔,“再等等,可好?待河北平定,夫君必有妥善安排。況且……”
她略頓,聲音壓低幾許,“夫君重情義。姐姐這般品貌,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話已近乎挑明。
甄姜蒼白的臉頰倏地飛紅,猛地抽回手,側過身去:“宓兒休要胡言!我乃再醮之身,豈敢存此妄念?莫要辱沒了曹公子!”
那個於危難中將她救出,予她片刻安寧的身影,早已深烙心間。
只是雲泥之別與前塵往事,讓她不敢奢求,唯將這點心思死死壓入心底。
甄宓心下明瞭,放柔了聲氣:“姐姐莫要自輕。夫君並非拘泥俗禮之人,你看即將過門的糜家姐姐,不也是再醮之身,再說你還是...”
她忽地頓住,眼底掠過一絲狡黠,“此事急不得,且從長計議。姐姐安心住下,一切有妹妹在。”
甄姜默然良久,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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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曹昂處理完公務,信步往“靜軒”走去。
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面姐妹低語。
“姐姐,你瞧這匹新到的杭綢,顏色多襯你!裁件新衣吧?” 是甄宓溫軟的聲音。
“宓兒,太破費了,我衣裳儘夠的。”甄姜語帶疏離。
“哎呀,姐姐莫推辭!夫君前日還問起,說姐姐清減了,囑我多看顧……”
廊下的曹昂一怔,他何時說過這話?
又聽甄宓繼續道:“夫君那人啊,看著嚴肅,心細著呢。昨日還特意吩咐小廚房,姐姐的膳食要精細些,道你脾胃弱……”
曹昂扶額,這丫頭,編派起他來倒是順溜。
他輕咳一聲,推門而入。
室內姐妹聞聲抬眼,甄宓面上一閃而過的慌亂,旋即綻開甜笑:“夫君來了!”
甄姜急急起身,垂首斂衽,耳根微紅:“曹公子。”
曹昂目光在甄宓臉上轉了一圈,似笑非笑:“哦?我竟不知自己如此心細,連姐姐脾胃弱都惦記著了?”
甄宓上前挽住他胳膊,撒嬌道:“夫君心懷天下,體恤眾生,自然是最細心的!”
她邊說邊悄悄用手指掐他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