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面沉如水,丹鳳眼寒光閃爍:“大哥,此乃以退為進,收買人心!糜竺……”
張飛怒道:“糜竺這廝,見利忘義!嫂嫂定是被那曹昂小兒使了手段!大哥,俺這就帶兵去把嫂嫂搶回來!”
“三弟不可!”劉備抬手製止,搖搖頭,“曹子修能言‘由貞兒自擇’,無論真心假意,已佔盡道義先機。”
劉備語氣沉痛,“此事怨不得子仲。亂世之中,家族存續為重。曹孟德父子勢大,子仲為保全家業,不得已而為之。是備無能,累及子仲,更負了貞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漆黑的夜空,背影蕭索。
糜家金庫之失,非僅僅是經濟打擊,更是一種象徵——他劉備,於現實角逐中,再告退讓。
他目光悠遠:“各安天命吧。眼下當務,練兵納賢,靜待天時。”
然廳中失落與那絲被“背叛”之苦,久久未散。
糜貞溫婉笑貌,糜竺慷慨過往,已成心底拔不出的刺,提醒現實殘酷,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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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內,秋光斜照,為伏壽懷中的嬰孩鍍上淡金色。
阿桐的眉眼漸開,挺秀的鼻樑承自曹昂,纖長的睫毛卻似伏壽,靜睡時如白玉雕成。
曹昂一身玄衣掀簾而入。
他俯身細看孩子睡顏,指尖極輕地掠過那粉嫩臉頰,目光柔和。
“今日可好?”
伏壽抬眼,“一切都好。緣姐姐說阿桐脈象愈發健旺了。”
曹昂在伏壽身側坐下,將母子二人攬入懷中。
“許都來信,”曹昂聲音低沉,“母親讓緣緣回去協理事務。”
伏壽身子微僵。
“此次需帶永兒同行。”
懷中人輕顫,曹昂覺肩頭衣衫漸溼。
片刻,才聽伏壽哽咽道:“嗯……遲早的事……”
恰此時嬰孩咿呀一聲,小手無意識地碰了碰伏壽下頜。
曹昂將那隻小手攏在掌心,唇邊漾開笑意:“你看,永兒讓孃親莫再落淚。”
伏壽破涕為笑,將臉深埋他懷中。
“壽兒,為難你了。”曹昂輕撫她的髮絲,“永兒名分已定,我已囑咐緣緣常帶他回來。許都與此地不遠,你若想他,我隨時安排。”
伏壽淚眼朦朧,“子修,謝謝你……”
“傻話。要謝也是該謝你。”他低嘆一聲,將她摟緊,“若非因我,你何須隱姓埋名?”
他輕吻她淚溼的眼睫,語帶笑意,“好生將養。待身子大好,我們再生一個可好?”
伏壽霎時羞紅臉,輕捶他肩頭卻被他笑著握住手腕。
他目光掠過她胸前那愈發豐腴的弧度,微微頓住。
伏壽順他視線低頭,臉頰緋紅,慌忙攏緊衣襟嗔道:“孩子瞧著哩!”
曹昂眼底笑意更深,湊近她耳畔低語:“他爹看他娘,天經地義。”
手臂環緊,將一大一小牢牢圈在懷中。
窗外秋風過庭,捲起幾片梧桐葉悄然落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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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秋夜,庭院空寂。
劉備獨立階前,仰觀星河疏淡。
糜氏之失,不僅是錢糧的斷裂,更是信心的裂痕。
他需要破局,需要轉機,而且必須快。
曹昂在徐州穩紮穩打,根基日深,時間並不站在他這邊。
關羽、張飛默立其後,感受著劉備背影裡的重壓,卻無言以慰。
新野小縣,兵微將寡,錢糧短缺,縱有萬丈雄心,亦被現實緊緊束縛。
“大哥,夜深了,回屋吧。”關羽低聲道。
劉備長嘆一聲,正欲轉身,忽聞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乾(公佑)手提衣襬,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振奮之色。
“主公!主公!好事,大好事!”
劉備心中一凜,轉身問道:“公佑,何事如此欣喜?”
“方才有一潁川士子,自稱單福,於府外求見。其人談吐間,洞悉天下勢,明察荊襄情,卓見非凡!自言仰慕主公仁德,特來相投!”
“單福?”劉備眉峰微動。
此名陌生,但孫乾素來持重……
他黯淡的眼眸驟然亮起:“速請!不——我當親迎。”
廳中燭火通明。
劉備見來人,年約三十許,葛巾布袍,相貌清奇,雙目湛然有神,行止間自有從容氣度,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潁川單福,拜見劉皇叔。”來人躬身一禮,不卑不亢。
劉備連忙上前扶起:“先生不必多禮!備漂泊之人,能得先生不棄,親臨陋室,備之幸也!公佑盛讚先生大才,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單福”微微一笑,直言道:“福乃山野之人,才疏學淺,唯有一顆濟世之心。今見天下紛擾,生靈塗炭,而劉皇叔仁聲著於四海,雖暫棲新野,而志在匡扶漢室,故不揣冒昧,特來相投,願助皇叔,在這荊襄之地,開一番局面!”
劉備聞言大喜,請“單福”上座,關、張、孫乾等人皆在座相陪。
劉備也不繞彎,旋即直言困境,“新野兵寡糧匱,北臨強曹,東窺孫吳,西附宗親而實難倚仗。如困淺灘,進退維谷。願先生教我。”
“單福”淡然一笑:“困局之中,自有生機。新野雖小,實為要衝。欲破局,當循四策。”
“其一,定名分,固根基。明示依附劉表,為其北藩,御曹操。如此可名正言順求取錢糧兵甲,緩我之急。對內則深耕新野,撫流民,勸農桑,兵民一體,自固根本。”
關羽丹鳳眼微睜,張飛也聽得入神。
“其二,練精兵,求質勝。汰弱選強,得三五千銳卒即可。請關、張將軍親訓,厚其糧餉,嚴其紀律,鑄為一柄尖刀。另設別部,專司奇襲、擾敵、刺探,以補正面之短。”
張飛擊掌道:“嘿!這法子對俺脾氣!練幾千能打硬仗的兒郎,好過數萬烏合之眾!”
“其三,聯四鄰,破孤勢。荊州非鐵板一塊。江夏黃祖,與孫權有血仇;長沙舊部,或怨劉表。可密遣使者,暗通聲氣,使知北面有援,破蔡瑁孤立之計。”
孫乾聽得連連點頭,此策著眼深遠。
“其四,待天時,謀大舉。袁氏內爭將定,曹氏心力必聚於北。劉表年邁,嗣子之爭漸起。此即天時。我軍當厲兵秣馬,靜待其變。一旦北方有亂,或荊襄生隙,便可揮精銳之師,或北向宛洛,或南取襄樊——以清君側之名,據荊州沃土,則大業可成。”
一席話如長劍出鞘,寒光凜凜,劈開眼前迷霧。
劉備離席長揖,“先生之言,撥雲見日!願拜先生為軍師,軍政諸事,悉聽裁斷!”
“單福”連忙避席還禮:“劉皇叔過譽,福愧不敢當。既蒙不棄,敢不盡心竭力!”
劉備執其手,目光灼然:“有先生助我,何愁大業不成!”
關、張亦上前鄭重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