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大將軍府別院。
袁紹遺孀劉氏幽居於此。
驚魂甫定的日子漸遠,她那顆曾在袁紹死後狠厲驚惶的心,如濁水沉澱,竟又泛起微瀾。
她本是極聰慧的女子,否則也無法在袁紹的後院屹立不倒,更在他身故後迅疾清理姬妾、剷除隱患。
靜水深流中,她開始揣度自身價值。
曹昂為何保她?無非是因她身為袁紹未亡人,熟知河北舊事與盤根錯節的人脈,本身便是一份籌碼。
而那位傳聞中“風流自賞”的郭嘉郭奉孝,似乎亦對她“青眼有加”?
她年少時便是美人,如今歲月雖增,風韻猶存,對自身魅力向來頗有信心。
若能借此良機,攀上曹氏核心謀士郭嘉這條線,豈非絕處逢生,甚或能為袁熙、袁尚二子謀得一線生機?
於是,劉氏開始若有若無地向看守她的小頭目——實為曹昂安排的機靈人——打探許都風物,尤其“不經意”間問起郭祭酒的“雅事趣聞”,言辭間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與好奇。
訊息如暗流,悄然匯入許都,傳入郭嘉耳中。
郭嘉聞之,唇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意:“哦?這位劉夫人,倒是個妙人!如此識趣,懂得自尋戲臺,省了嘉一番手腳。有趣,著實有趣!”
他當即修書一封,飛寄曹昂:“子修公子:聞鄴城別院有幽蘭,寂寞獨芳,似有傾慕許都風華之意。公子既為護花使者,何不成人之美?可令其偶聞嘉之‘虛名’,略通尺素,以慰岑寂。切記,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方得自然之趣也。”
曹昂展信,啼笑皆非。
這郭奉孝,竟將風流運作成了兵法!
他只得吩咐下去,對劉氏的“打探”適當“漏些口風”,並“疏忽”書信檢查,讓郭嘉那些文采斐然的“慰藉書函”能“偶然”送至劉氏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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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城,州牧府後院,靜軒。
燭影搖紅,映著甄宓略顯蒼白的臉。
她剛讀完曹昂星夜送來的密信,信中詳陳許都最新進展——司空曹操已基本採納其議,聯姻物件改為二姐甄脫,並允准與甄家合營“矛五劍”酒坊。
她輕擱絹帛,心口大石落地,卻湧起更復雜的情緒。
長姐危機暫解,代價卻是二姐的終身。
“宓兒,可是大公子來信?”軟榻上,甄姜見妹妹神色不定,輕聲相詢。
甄宓走至榻邊坐下,將信中要旨,以儘量平緩的語調告知。
甄姜聽罷,怔然良久,清淚無聲滑落。
“是我累及二妹……我實是不祥之人……”語帶哽咽,滿是自責。
“姐姐莫出此言!”甄宓握住她冰涼的纖手,“世事浮沉,豈能盡如人意?若非如此,家族傾覆近在眼前。二姐深明大義,自願代嫁,是為保全我等。夫君信中言,曹二公子亦為俊傑,二姐過去,未必沒有福澤。如今家難得緩,姐姐可安心在此將息,這才是緊要之事。”
甄姜反握妹妹之手,淚眼婆娑:“宓兒,若非大公子……我恐已……甄家亦……此恩此德,甄家何以為報?”
“姐姐又說傻話,我們骨肉至親,何言報答。”甄宓為她拭淚,柔聲勸慰,心下卻不禁浮現曹昂為此事奔波的身影,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他總是如此,默然擔下一切,為她,亦為她所在意之人,撐起一方天地。
只是,二姐事定,他與曹丕之間,那本就微妙的兄弟關係,恐更添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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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鄴城郊外,曹軍大營。
中軍帳內,曹昂與賈詡、董昭、趙雲、張遼、呂虔等人共議軍機。
袁尚北遁幽州依傍袁熙,袁譚雖據鄴城,然實力大損,內裡不穩,河北局勢暫陷脆弱的平衡。
“文遠,黎陽防務不可鬆懈,需時刻警惕袁譚反覆,亦要緊盯幽州二袁動向。”曹昂指圖而言。
“末將明白!”張遼抱拳。
“公仁,與黑山張燕之聯絡當持續,錢糧可稍增,務必使其牢牢釘在袁軍後方。”
“是,公子。”
呂虔忽道:“大公子,袁譚新得鄴城,立足未穩,軍心浮動。是否應繼續施壓,迫其徹底歸附?”
曹昂沉吟片刻,緩聲道:“不可,急則生變。袁譚性狹,逼之過甚,恐狗急跳牆。不若示之以弱,助長其驕。可表奏朝廷,暫封其為青州刺史,領鄴城侯,使居鄴城名正言順。如此,袁熙、袁尚必視其為叛,恨之入骨。三袁內鬥,我軍可坐收漁利。待其兩敗俱傷,再以王師之名北上,則事半功倍。”
董昭撫掌笑贊:“公子高見!”
“我等也該預備返回徐州了。下邳尚有許多事務等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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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曹昂令張遼、陳到等將鎮守北境,自率主力班師。
大軍將發,曹昂於帳中安排行程,眼角餘光瞥見帳外一道玄色身影閃過,正是呂玲綺。
她懷抱長戟,在校場邊緣踱步,不時望向中軍大帳。
曹昂心下了然,這丫頭分明想同返徐州,卻偏生矜持。
待議畢散去,他方踱步出帳,喚住那抹玄色身影。
“玲綺。”
呂玲綺身形一頓,抱著戟轉過身來,語氣猶自硬邦邦:“曹州牧有何吩咐?”
曹昂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正在拔營的兵馬,狀似隨意道:“幷州狼騎此番征戰勞苦,然河北新定,需留精銳鎮撫。我思來想去,你與麾下將士久在邊地,熟知北疆情勢,不如……”
他故意頓了頓,果然見呂玲綺眼眸驟縮。
“——不如就留在鄴城,助文遠協防,以防袁氏反覆。”
“不可!”呂玲綺脫口而出,上前一步,將士疲敝思歸,豈能久駐異地?
曹昂轉身挑眉,河北防務關乎大局,豈能因一部思歸而輕忽?
呂玲綺咬唇抱拳:末將願立軍令狀!返徐後必加緊整訓,來日願為先鋒!
曹昂緩步走近,壓低聲音道:“若要隨我回徐州,也無不可。只是有個條件。”
呂玲綺急切道:“公子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