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轉身,目光銳利:“河北之局不變!二袁相爭,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傳令文遠,加大對黎陽之壓,務使袁氏兄弟無暇他顧。”
“諾!”
賈詡、董昭應聲退出。
帳內曹昂一人獨立,晨曦滲入帳隙。
他低聲自語,字字冰凝:“丕弟...爭,可以。但線不可越,人不可動。”
“影三。”
“在。”
“動用在許都的一切暗線,尋甄夫人下落。另傳訊紅袖軒,令紅夫人留意許都風向,尤重於司空府邸及往來密切之處。一切需如靜水潛流,未有確證與良機前,不可與丕弟明面交鋒。”
影三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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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許都,曹丕私宅,密室。
曹丕打量著被“請”來的甄姜。
這是傳聞中,“洛神之姿”的甄家女公子?
她確實極美,一種被憂愁浸潤的、易碎的美,像雨打後的梨花。
但不知為何,曹丕總覺得她身上缺少了某種東西——一種他在兄長曹昂身邊那位‘甄夫人’身上驚鴻一瞥所感受到的、近乎攝人心魄的清冷光華與內在韌性。
眼前的甄氏美則美矣,卻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雖有柔順之姿,卻無那種令人心折的氣魄。
“莫非是長途跋涉、受驚過度所致?”曹丕心下暗忖,但那股莫名的失望感卻揮之不去。
他原盼著,既能一親芳澤,更能借這層關係攀附河北甄家,籠絡一眾士族勢力,成為制衡兄長在河北權勢的一枚暗棋。
如今看來,這“妙棋”的價值似乎大打折扣。
他興致大減,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審視:“得知河北生變,恐夫人有恙,故派人接來,暫避風頭,丕並無惡意。”
甄姜垂首斂目,心卻如墜冰窟。
不是曹昂?!救她的,是這位曹家二公子!
他的目光,犀利而現實,帶著明顯的權衡,與袁熙看她時那種混合著自卑與暴戾的佔有慾不同,卻同樣讓她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件物品。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不安讓她臉色更白,指尖冰涼。
曹丕興致闌珊,“夫人,先下去安歇吧。”
待甄姜退下後,曹丕沉聲吩咐,“來人,去請仲達先生過來。”
片刻後,司馬懿悄無聲息地步入室內,恭敬行禮:“二公子。”
曹丕將情況簡略告知,問道:“仲達先生,依你之見,此人此事,當下該如何處置最為妥當?”
司馬懿靜靜聽完,垂眸沉思片刻,方緩緩抬頭,目光平靜:“二公子,懿剛得到訊息,大公子的人,似乎正在追查甄夫人的下落,而且動作很快,線索似乎已指向許都方向。”
曹丕瞳孔微縮:“這麼快?”
“是。”司馬懿語氣肯定,“大公子對他那位甄夫人之妹看來極為看重。此時若被大公子知曉是二公子將人帶來,恐怕……”
他話未說盡,但曹丕已明白其中利害。
此時與兄長正面衝突,實為不智。
“那依你之見?”
司馬懿向前半步,聲音壓低:“此女留在手中,已非奇貨,實為禍水。不若順勢而為,做個高姿態。”
“高姿態?”
“二公子可對外宣稱,得知袁紹故去,鄴城大亂,袁熙無能,恐家兄女眷甄夫人之妹受辱,故派人搶先救出,一路護送至許都暫避。如今驚魂稍定,理應將其安然送還兄長處,使其姐妹團聚,全了兄弟情誼,也彰顯二公子仁德之心。”
曹丕聞言,臉上陰霾盡散,撫掌笑道:“妙!仲達此計,甚妙!就依此辦!立刻準備車駕,我要親自修書一封,將甄夫人體體面面地給我那好兄長送回去!”
“二公子明鑑。”司馬懿躬身。
兩人正欲離開,心腹匆匆而入,低語道:“大公子親自來了!已到府門外!”
曹丕悚然一驚!
兄長竟親自追至許都?
為了這個女子?!
這甄氏在兄長心中的分量,遠比他預估的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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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中,曹昂負手而立。
自收到貂蟬從許都秘傳的急報,他便跨上赤兔神駒,星馳電掣般奔襲而來。
見到曹丕出來,目光如電直射過去:“丕弟,人在何處?”
曹丕強作鎮定,擠出笑容:“兄長何故動怒?小弟實是一片好意!聽聞河北生變,恐兄長家眷有失,故搶先接來庇護,正欲送往兄長處……”
話音未落,曹昂已不耐打斷:“休得贅言!我要見人!”
曹丕只得側身示意。
甄姜被侍女攙扶而出,幾乎不敢抬頭,身體微顫。
曹昂來了?!他又是為何而來?為了她?還是……
曹昂凝眸望著她,語聲輕緩,“你便是內子之妹,甄夫人?”
甄姜被迫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他深湛的目光裡。
那一瞬間,彷彿周遭喧囂盡褪,天地失色。
袁熙看她時,眼底翻湧的是無休止的怨毒與羞辱;
曹丕看她時,目光涼薄如尺,不過是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珍玩;
唯有曹昂 —— 這個名義上的 “妹夫” ,此刻眸中盛著的,竟只有她的安危。
他的目光深邃,又裹挾著幾分急切,裡頭有毫不掩飾的擔憂,更有她此生從未在任何男子眼中見過的、近乎灼熱的堅定與守護之意。
淚水驟然決堤,她下意識地朝著曹昂的方向邁步。
曹昂旋即上前,解下身上的披風,妥帖地為她攏在肩頭,動作自然。
而後他轉過身,目光冷冽地掃向曹丕,“有勞丕弟費心。人,我帶走了。”
曹丕扯出兩聲乾笑,“兄長言重了,不過是份內之事罷了。”
曹昂懶得與他周旋,垂眸看向身側的甄姜,低低道:“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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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曹昂以“夜深不便趕路,需讓夫人定驚”為由,
將甄姜當夜安置在甄家的陪嫁府邸——城東別院。
月華如水,漫過窗欞,淌滿一室清輝。
甄姜孤身獨坐案前,心中波瀾翻湧,久久難平。
連日來,從鄴城倉皇出逃的步步驚險,到許都司空府內曹昂兄弟驟然現身的猝不及防,一幕幕紛亂的光景,如潮水般在腦海中奔湧往復。
唯有曹昂那句 “我帶你回家”,字字鏗鏘,連同他披風上的溫度,似一道滾燙的烙印,反覆灼燙著她沉寂已久的心。
她想起了妹妹甄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