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風雲驟變。
袁紹病危的訊息如野火燎原,燒灼著中原的神經。
這頭雄踞北方的巨獸,因核心的崩塌而顯露出傾覆之兆。
鄴城內外,暗流早已化為漩渦,長子袁譚與幼子袁尚的權爭,已從帷幕後的密謀,轉向刀兵相見的前夜。
下邳城,州牧府議事廳,空氣凝重。
巨幅河北輿圖高懸,山河脈絡,城關險塞,纖毫畢現。
曹昂玄衣默立圖前,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圖上每一處關隘山河。
賈詡、董昭、諸葛瑾、陳登、呂虔等謀士靜坐兩側,趙雲、張遼、呂玲綺、陳到諸將按劍肅立,人人屏息。
“諸位,”曹昂開口,聲如沉鍾,擊破寂靜,“河北劇變,天賜良機。袁本初英雄一世,奈何身後蕭牆禍起,二子爭立,勢成水火。此乃我軍北上廓清、一統河北的絕佳時機!”
他環視眾人,語氣轉沉:“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袁氏經營河北多年,根深蒂固,縱有內亂,亦不可輕敵。我軍新定徐州,元氣待復,此番北上,需以雷霆之勢,攻心為上,力求以最小代價,獲最大戰果。”
賈詡微闔的雙目緩緩睜開,緩聲道:“公子明見。袁譚性剛忌刻,袁尚年少威薄,二人相爭,必倚外援。公子可遣密使暗結袁譚,許以支援,誘其與我共擊鄴城。待其兄弟相殘,兩敗俱傷,我再以王師之名,坐收漁利。”
董昭介面:“文和先生此計大善。此外,黑山張燕,屢受袁紹征剿,其心必怨。可許以官爵錢糧,令其出太行,擾袁軍後方,斷其糧道,亂其軍心。”
陳登亦道:“廣陵與青州接壤,登願陳兵邊境,一則可威懾袁譚,使其不敢傾巢南下,二則可策應主力。”
曹昂頷首,目光倏然轉向那一抹玄色勁裝:“呂將軍。”
呂玲綺應聲踏前,甲冑輕鳴,英氣逼人:“末將在!”
“幷州狼騎,擅奔襲,利野戰。此次北上,你部為先鋒,與文遠輕騎協同,務以最快速度,穿插分割,打亂袁軍部署,可能勝任?”
呂玲綺眼中戰意灼灼,抱拳朗聲:“末將領命!幷州兒郎,枕戈待旦!定不負公子重託!”
“好!”曹昂讚許一眼,隨即下令,“叔至率白毦兵主力,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子瑜總攬糧草,確保前線無虞。公仁負責聯絡各方,施行離間。”
他略頓,聲音轉低,蘊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另有一要務,需秘密進行。”
他目光落向趙雲,“子龍,聞袁熙之妻甄氏,已從幽州返回鄴城。內子日夜掛念。若有可能,大軍壓境時,需設法保全,若接回,則更佳。”
趙雲拱手一禮:“公子放心。此事關乎內帷,雲會謹慎安排,見機行事。”
曹昂深吸一氣,決然道:“既如此,各司其職,依計行事!十日之內,誓師北上!望諸君戮力同心,共建不世之功!”
“謹遵公子號令!”眾將轟然應諾,聲震屋瓦。
議散,人皆忙碌。
曹昂獨留趙雲,低語:“接應甄氏,兇險異常,萬望周全。我不願因私念,徒增傷亡。”
趙雲聞言,面色肅然,拱手沉聲道:“公子寬心。亂軍之中護人突圍,縱是千難萬險,亦當盡力為之。此事,雲自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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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靜軒。
甄宓臨窗獨坐,手執書卷,心神已飛越千山,落於烽煙將起的鄴城。
北伐在即,接應姐姐之安排她已知曉,憂慮與期盼交織胸臆。
曹昂踏月而來,見她怔忡,便知所慮。
他近前,輕握她微涼柔荑:“宓兒,可是憂心河北之事?”
甄宓抬眸,水光瀲灩:“夫君,姐姐她……兵兇戰危,我心實在難安。”
曹昂攬她入懷,溫言慰藉:“我已安排妥當。文和先生親自籌劃,子龍親往,必盡力保全。袁氏內鬥,鄴城必亂,屆時或可趁亂接應。你當信我,更需保重自身。若你憂懼傷身,我縱得河北,亦難心安。”
甄宓將臉埋入他胸膛,低語:“我信你。只萬事小心,莫為我姐妹之事,強求涉險。”
“我心中有數。”曹昂低首,輕吻她髮絲,“待河北平定,接回姐姐,你們姐妹團聚,便再無需驚懼。”
窗外,秋風漸起,捲動庭前落葉,北方號角聲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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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大將軍府。
昔日車馬喧闐之地,今被一片死寂籠罩。
藥氣瀰漫的內室,袁紹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榻前,審配、逢紀、高幹、蘇由等袁尚心腹環伺,面色凝重。
“主公病勢……恐不久人世。”醫官顫聲稟報。
審配揮退醫官,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事急矣!顯甫公子仁孝聰慧,理當繼業。然大公子屯兵青州,其心叵測!主公若有不諱,其必引兵來爭!需早作決斷!”
逢紀介面,聲冷如鐵:“當務之急,乃封鎖訊息,秘不發喪!速請顯甫公子回府主事,並以主公名義,急調忠於公子之兵馬,暗控鄴城各門要隘!絕不可讓顯思有可乘之機!”
高幹蹙眉:“然大公子軍中舊部不少,若強行行事,恐生內亂。且曹軍虎視,若我先亂,豈非予敵可乘之機?”
審配冷哼:“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讓大公子得勢,以彼剛愎猜忌之性,我等皆無葬地!唯扶保顯甫,方可定河北,抗外敵!”
與此同時,一封密信已悄然送至青州袁譚手中。
袁譚覽信暴怒,擲信於地:“審配、逢紀!安敢矯詔,欲立幼廢長!我乃袁門嫡長,基業豈容爾等竊取!”
謀士辛評拾信細觀,進言:“將軍息怒!鄴城形勢危殆,審配等既行悖逆,必已控城防。將軍若貿然率大軍前往,恐其狗急跳牆,對大將軍不利。不若先遣使探病,觀其虛實,同時陳兵邊境,以作威懾。若鄴城有變,再以清君側之名,揮師西進!”
袁譚強壓怒火,沉吟道:“便依此計!另,速派細作潛入鄴城,聯絡城中忠義之士,以為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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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深宅,內室寂然。
袁熙遠在幽州任上,其妻甄氏按照禮法,返回鄴城侍奉婆母劉氏。
甄姜獨倚窗前,眸光凝在庭中梧葉上,葉色已半黃,隨風簌簌輕顫。
她素手攥著絹帕,怔怔出神。
身居內闈,不涉外事,可府中一日重過一日的沉抑,僕役們避人低語的惶然,早已讓她嗅出山雨欲來的寒意。
她念及遠在徐州的甄宓,心頭又是一緊。
那個自幼體弱、心性卻韌如蒲草的妹妹,陰差陽錯,託身曹昂羽翼之下,此刻可還安好?
亂世浮萍,骨肉離散,這一別,竟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見。
“夫人。”
貼身侍女斂足屏息,近前低語:“主母歸府,面色慘白,下人私語…… 主公怕是不行了。”
甄姜只輕輕應了一聲,心頭陰霾更重。
袁家這棟傾頹的大廈,她一介婦人,又能憑何自處?
是福是禍,竟連深想的勇氣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