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司空府,曹丕書房。
夜色更深,燭火漸短。
曹丕聽罷吳質回報,默然良久。
“顧徽此人,機敏過人,句句不提聯盟,卻字字皆藏機鋒。”曹丕輕笑一聲。
“他想見我?看來,孫權和周瑜,是真的很在意大兄與喬家聯姻,甚至不惜冒險,來探我這‘二公子’的虛實。”
吳質低聲道:“公子,是否要見他一見?或許,能從中獲取江東情報,甚至為將來留條蹊徑。”
曹丕起身,走至窗邊,目光掠過庭院,望向遠處司空書房那徹夜不熄的燈火,袖中拳頭微微握緊。
“見,自然要見。但不是此時,亦非在此地。”曹丕聲音平靜無波,“讓子遠先生轉告顧徽,他的來意,我已知曉。江東的美意,我心領了。然此時風聲鶴唳,非相見之機。讓他先回江東覆命吧。”
“公子這是回絕了?”吳質愕然。
“非是回絕,是暫緩。”曹丕轉過身,“父親正值鼎盛,大哥如日中天。此時與江東暗通款曲,無異於火中取栗。但這條線,不能斷。要讓顧徽知道,我曹丕,亦非池中之物,只是時機未至。至於流言……”
他頓了頓,一聲冷笑:“何須我們推波助瀾?靜觀其變便是。父親何等人物,豈會因蜚語流言而輕易動搖?但疑心這東西,一旦種下,便如種子入土,自會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我們只需靜待其果。”
“公子高見。”吳質心悅誠服。
“至於河北……”曹丕眼中倏然掠過一絲熾熱,“讓過去的人,眼睛放亮些,盯緊鄴城和幽州,尤其是袁熙府中。那位甄夫人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曉。”
“諾!”
吳質躬身領命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唯餘曹丕獨立窗前。
他望向書房那片象徵著權力與焦點的燈火,心中默唸:大兄,你攬盡風光,可知樹大招風?
這盤棋,經緯方開,落子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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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紅袖軒,沁香居,暑氣微消。
伏壽倚在榻上,手執書卷,目光卻飄向窗外。
她眉頭微蹙,前日父親伏完秘密到訪,言談間隱約透露,校事府似已對皇后“溫泉宮靜養”之事起了疑慮。
夏末的空氣滯悶,一如她心頭驅不散的悵惘。
她想起清涼殿前那方荷塘,先帝所賜、碧葉間翩然遊弋的那對硃砂錦鯉——那是她及笄年華的印記,如今想來,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輕微的腳步聲打斷她的思緒。
貂蟬端著一碗冰鎮梅子湯步入,身後侍女抬著一口覆紗的青瓷缸,水聲輕響。
“妹妹,快看看,給你帶甚麼解悶的玩意兒來了。”貂蟬笑意明媚,示意將缸置於窗下通風處。
紗巾揭開,清水盪漾,兩抹靈動硃紅躍然眼前,鱗片在水光日影下流光溢彩。
伏壽呼吸一滯,抓住貂蟬的手臂:“這……這是……”
“噓——”貂蟬湊近耳語,聲若遊絲,“子修來信,知你念舊,特讓我設法將這對‘故友’請來相伴。宮裡舊識行了方便,只說荷塘清理,暫移養護,手腳乾淨,無人察覺。”
伏壽指尖輕觸微涼水面,魚兒擺尾遊開,舊日時光彷彿隨著這抹嫣紅,悄然洇入現實。
“他總是如此。”她喃喃低語,眼中泛起溼意。
貂蟬屏退侍女,室內寂然只剩二人。
她斂盡笑意,附耳低言:“滿寵爪牙已暗查溫泉宮舊人。我等行事雖密,然倉促間恐留微瑕。許都暗流洶湧,紅袖軒非淨土。公子遠在徐州,卻洞若觀火——此乃他密信。”
伏壽接過,快速展閱。
曹昂筆力沉厚,言及局勢錯綜,恐波及紅袖軒,末尾安排不容置喙:“許都風雨欲來,不可久待。著紅兒籌備,借商隊掩護,速離許都,東行彭城。我將於泗水之陰親候。切切。”
“他要我提前去徐州?”伏壽抬眸。
貂蟬目光銳利:“是,必須儘快,秘密動身。公子無法明接,只能在邊境隱秘處接應。我們需扮作商賈家眷,輕車簡從。”
她握住伏壽的手,“妹妹放心,我陪你親往,定護你周全。”
伏壽將信紙就燭火點燃,看灰燼飄落,驚惶漸褪,面容果決:“一切聽姐姐安排。只是辛苦你了。”
貂蟬颯然一笑:“子修所託,無有不從。我們姐妹同行,互相關照便是。”
她瞥向魚缸,“這對魚兒,路上雖有所不便,既來了便是吉兆。一併帶走,到了徐州,讓它們在新池安家,全了這份心意。”
當夜,紅袖軒內緊鑼密鼓。
細軟、藥材、文書打點妥當,忠僕精選。
硃砂錦鯉移入特製水囊,藏於草簍箱籠。
翌日,一隊尋常綢緞商隊悄然離開紅袖軒。
居中馬車內,伏壽富商妻室打扮,靠隱囊靜坐。
一番喬裝改扮,貂蟬已是男兒模樣,利落騎裝裹住身姿,護持車旁,目光機警。
車輪轆轆,遠離繁華與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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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州牧府後院。
草木尚盛,蟬鳴漸歇。
小喬裙裾翩躚,宛若逐香彩蝶,正執團扇撲捉一隻豔異鳳蝶。
夏末風軟,一縷微涼拂過,兩名灑掃丫鬟的私語恰好飄至耳畔。
“聽聞大喬夫人家,對喬二小姐的婚事頗有異議……”
“喬公嫌太過倉促,要延期呢!”
小喬臉上的笑意瞬時僵住。
她擲下團扇,提裙便朝大喬院落奔去,心頭又慌又氣:爹爹既已默許,怎會驟然變卦?定是有人暗中作梗!
行至主院月亮門,險些與一陣風般衝來的孫尚香撞個滿懷。
孫尚香剛練完武,頰泛酡紅,眉峰緊蹙,語氣憤憤:“霜姐姐跑這麼急,何事慌張?”
“香香!”小喬攥住她的胳膊,語聲急切,“我聽聞……我的婚事要延期了!”
孫尚香眼睛驟圓,氣鼓鼓跺腳:“你也聽聞了?我方才撞見侍衛議論,說二哥來信稱母親染疾,要召我回江東!”
她憤憤不平,“母親身子素來康健,這分明是藉口!”
兩個少女面面相覷。
小喬心念電轉,眸中靈光一閃,豁然開朗道:“我明白了!定是你二哥、我爹爹,還有...公瑾哥哥,見姐夫在徐州聲勢日隆,心中不忿,這才聯手作梗,變著法子來刁難!”
自從最投緣的大哥孫策亡故後,孫權性情愈發深沉難測,孫尚香素來不喜與這位二哥多打交道。
如今她在曹昂身邊,雖頂著一個“人質”的名頭,日子卻過得無拘無束,遠比在江東時快活自在。
她當即柳眉倒豎,同仇敵愾地哼道:“二哥他們也太小氣了!我才不要回他身邊那個悶死人的地方,整日聽那些老學究講規矩!”
“對,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小喬一把拉起她的手,彷彿找到了同盟軍,“走,我們去找姐姐和姐夫!姐夫定然有辦法應對!”